待到梅雷迪丝将精神探索缓缓收回时，波塞冬已经一身冷汗，面无血色。他瘫倒在β身上，目光涣散。

梅雷迪丝也不轻松，精疲力竭。凯托倒仿佛开了窍，接手帮助波塞冬尽快苏醒。

“怎么样？”波塞冬一清醒，第一句话就是询问这番探查的结果。

梅雷迪丝胸有成竹地笑了。波塞冬和凯托同时心中一轻，紧接着又是一沉。

除了愿力的作用，他们的鲸骨果然也是被自己的时间魔法强行留在大海中的。解决方法也简洁明了，用时间魔法破除时间魔法便是。

只有波塞冬能使用时间魔法，只有波塞冬能破除鲸骨的其中一种束缚；由于力量不完整，他却无法做到这一点。

所以，这就是难处，他们又绕回了原点。梅雷迪丝没好气地瞪了波塞冬一眼，对方愧疚地垂下眼眸。

要让力量完整，就要摆脱“深渊”的束缚；要完全摆脱“深渊”的束缚，就需要足够强大的力量。这不就是个死循环吗？

所以，波塞冬目前只能徐徐图之，不能一步登天。像凯托说的那样，想办法在短期内摒弃愿力的束缚，争取足够的时间，回收β的力量，才能解除燃眉之急——黑神那个邪魔法的侵蚀。

不解开这燃眉之急，后面的事情——不管是帮助安达尔，还是寻回帝鲸种，还有帮助帝鲸种解脱——都得免谈。波塞冬苦恼地叹了一口气。

摆脱愿力的纠缠，从何谈起？

愿力是海族集体、统一的念头，坚如磐石、源源不断，不可能被外力逼迫、说停就停的。

“永久改变他们的认知呢？”凯托道。

“愿力是帝鲸种从未清醒理解过的力量，到现在我也不确定精神魔法该如何对其产生作用。就算要弄明白，也不知得花费许多时间。”波塞冬沉吟。

安达尔还在等着他，他不能耽搁太久。波塞冬不能像对方最恶劣的设想那样，用恒久的时间解决问题，再也不回到陆地上去。

“工作量太大，也不可能一次性完成。”梅雷迪丝也反对。

见思考陷入僵局，梅雷迪丝想了想，对波塞冬道：“要解决深渊的影响，得先知道深渊是什么——这是你自己说的。”

“所以，要解决愿力的影响，得先知道愿力是什么。”波塞冬明白了这个提示。他抚摸着β，暗自思忖。

愿力与信仰同源，而信仰这个概念是在陆地上领悟的，波塞冬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能完全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他问过安达尔，人类是如何认识信仰的。

——人们需要这个东西，教会也好，普通人也好。

安达尔在那个小小的礼拜堂如此说过。那时，他刚和一个讨厌的大主教发生了争执，却愿意坐在礼拜堂里静静观看他的子民诚心地祈祷。他不认为白神是什么伟大的存在，但他愿意接受一位信仰白神的嬷嬷用白神的名义为他祝福。

安达尔认为信仰不能一概而论。那么，教会和一般子民、和那个相识的嬷嬷，有什么区别？

——我对教会有意见的地方，在于他们对白神盲目的崇信。

那么，在安达尔看来，信仰的区别就在此：予人疯狂的，予人宁静的。

还有，在白神密室里，波塞冬也亲眼见识了那个大主教在白神否认了她一直相信的某种观念后，反而疯魔地强化了自己的信仰力量，让白神大大得益。

越强烈的愿望，产生的愿力就越强大。

反过来，平和的愿望，产生的愿力就是微弱的。

海族对帝鲸种的希望，是帝鲸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而希望的程度同样有强有弱：

强如卡莱娜和她的座头鲸群，会逼迫波塞冬解决一个违背自然规律的问题，波塞冬当然会失败。但每当遇到困难，她们又故态复萌。

弱如夜光水母群，他们甚少有求于波塞冬，只管自己随波逐流地生活。

还有争斗的虎鲸群和海豚群，他们指望过波塞冬，没有满意后，自己却找到了某种不算完美的解决方法……

波塞冬醍醐灌顶，一下明白了要怎么缓解眼前这个僵局！

他拍拍β，道：“去吧。”

β会意，庞大的透明身躯迅速变化成波塞冬的外形，原路离开了阿比斯深渊。

梅雷迪丝吃了一惊：“你想到解决方法了？”

波塞冬神秘地笑起来：“差不离吧。我们回帝鲸冢就知分晓。”

他带着梅雷迪丝，紧跟着离开了阿比斯深渊。谁都没有回头，他们再也不想来到这个恶心的地方了。

离开镜像死区，回到真实的大海中，三位帝鲸紧绷的精神终于松弛下来。来这一趟，他们摸清了帝鲸种的起源、力量，还有初见成效的解决方案，可谓收获颇丰。

“如果真的解决了愿力的束缚，你也拿回了全部的帝鲸魔法，把我们最后三位帝鲸解脱后，冢里的骨你打算怎么办？”凯托问道。自然腐败？还是一并灰飞烟灭？

“这让先任们各自决定吧。”梅雷迪丝淡淡道。

波塞冬惊愕地看了梅雷迪丝一眼，先任们的精神魔法明明早就被夺走了，那些骨就是真正的遗骸了。如何能让消失的先任们决定自己的归宿？除非——

“你知道该如何夺回帝鲸种的精神魔法了？”他按捺住激动，问道。

梅雷迪丝冷哼一声：“根本不用夺回，因为他们的精神魔法根本没被夺走！”

波塞冬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锚。

“你这么肯定鲸骨的锚定作用？”凯托问道。

“我进出了两次，那种感觉很明确。”梅雷迪丝镇定道，“完整的帝鲸魔法留下的时间封印，还有大海的愿力，这样的锚哪里是那么容易被单独一个邪魔法破除的？还是几十个锚。”

“先任们的精神魔法确实不留存在鲸骨之中，但不代表这些精神魔法就能被那个黑神所用，或者大有损失。”她看了波塞冬一眼，“能挽救的机会，不小。”

波塞冬精神一振，这番话无疑大大激励了他。

他们回极北之地的速度比来程时慢了很多。路途中，甚至奔波往来的β都在他们身边经过了许多次。只是它的速度几乎提高到了极致，只是一闪的功夫，它就不知赶到哪个角落去“服侍”海族去了。

“让它跑这么快做什么？”梅雷迪丝不解，要响应海族的需求，也不需要这么快的速度。这肯定和波塞冬的要求有关。

波塞冬则闭着眼，通过β身上的精神烙印感受着什么，露出一丝淡淡的冷笑。他的想法果然没错。

三天后，他们回到了极北之地，β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你做了什么？”梅雷迪丝不能更好奇了。

“自己看看。”波塞冬道，让梅雷迪丝一窥β的精神烙印。

β这三天简直把整个大海游了十几圈，工作量夸张得让梅雷迪丝都吓了一跳。她可没听说哪位帝鲸这么积极地听海族调遣的。

但这也是怪异的地方。

这三天里，β几乎用极速响应了绝大部分海族的呼唤，但它不是有求必应。

它回避了那些锋芒相逼的海族，只在他们身前露个面，听完他们喋喋不休的诉求后，直接转身离开，这个过程有时会重复很多次，这种情况居然是最多见的；

那些矛盾可调和的地方，它留下一个失败的解决方案，然后去不复返；

而那些本就淡泊无求的海族，它直接忽视了他们的呼唤。

与此同时，β把它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它一句话都不会说。来之匆匆，去也匆匆，不做任何解释，没有一点回应。

简单来说，它就是在敷衍。

倒是个新奇的手段，梅雷迪丝眨眨眼。但这和暂时摆脱愿力有什么联系呢？她不明白。

“这是从陆地的信仰方式，类推出来的结论。”波塞冬见她迷惑，便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