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善神的名义下令：找到他，把他带到我的面前，我将给予所有人一个公正。”

这是佩得罗带着安达尔躲藏在北部海岸线的第三天。

佩得罗此前从未来过海边。他不太熟练地用水魔法提纯淡水，炙烤着小得可怜的海鱼。一个不小心，他还是烤焦了几条，只好留着自己吃。

海潮声唰唰打在佩得罗的耳中，带着一种特殊的平静和包容。刚到此处时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但早晚不止息的潮汐声不知不觉抚平了他的焦躁。海风中有隐约的魔法气息，和环境自然地融为一体。它们是无害的，佩得罗能感觉到。

佩得罗开始理解父亲为什么这么喜欢大海。

一只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佩得罗回头看去，瞧见一双疲惫的金眸。

“我来吧。”安达尔轻声道。

“您的身体……”

安达尔无言地摇摇头，视线落在佩得罗身上那些还未愈合完全的元素魔法伤口上。他默默留下治愈术，同时随手敲了几个响指。

一条半米长的鲈鱼跃出水面，扑腾了几下，就直挺挺地不动了。水刃一切割，一摞纤细洁白的鱼肉丝就送到了佩得罗面前。他入嘴一尝，还是温热的。

“你知道吗？你前两天捉上来几只剧毒的和感染寄生虫的，差点把你自己吃坏肚子。”安达尔冷不丁出声。

佩得罗噎了一下，尴尬地啊了一声，心里又松了一口气。父亲能有余力调侃自己，应当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您怎么知道的？我看着那些鱼都长得差不多。”佩得罗忍不住多尝了几口鱼肉，这在内陆可是少见的稀罕食物，怪好吃的。

安达尔嘴角轻轻一动：“我生于大海，属于大海，我当然知道。”

此言一出，佩得罗咀嚼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波塞冬教您的。”

“嗯。”安达尔眺望着大海，眼神很平静。

“那他之前都去哪了？”这个问题很突兀，但佩得罗憋在心里很久了。他承认自己是因为对一切都束手无策，才无端迁怒。把希望押注在其他人身上是不现实的。

可是，那些“神”的力量实在难以企及，置身其中，佩得罗只会落得一个被碾碎的结局。波塞冬不一样，佩得罗见过那位帝鲸和白神的对峙，毫不怀疑他有足够的能力与那白神匹敌。

如果那天波塞冬在现场，王都、王室、自己和安达尔，至少不会伤亡如此惨重，堂堂大公和王储更不至于流落在外遭受通缉。这位帝鲸一向对安达尔的事最为上心，就算平时来无影去无踪，怎么却在最要命的时候找不着人影呢？

安达尔沉默许久，没有回答佩得罗的问题，只是颓然坐下，裹紧了外袍。

“现在，我们自己想想办法吧，该怎么应对眼下的局面。”他的脸隐匿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佩得罗知道父亲不愿多说，那看来波塞冬的去向对目前处境也无益，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扔下这个话题。他揣摩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说道。

“现在，白神几乎是拿整个大陆当眼线，在搜寻我们。她指控您的血统、您的暴行，这无可辩驳，几乎没有任何翻盘的余地。”

“这是眼下最致命的问题。如果没有可以辩驳和迂回的细节，我们失势只是时间的问题。”

“所以，父亲，我想先知道，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魔法元素乱流，我想知道的是，您为什么要那样做。”

佩得罗目光炯炯地注视安达尔，这是一个王储在质疑大公的信用，而不是儿子在指责父亲的失职。

安达尔看着自己的双手，面色木然。

“你当时没有看到，对不对？”他蓦地问道。

看到什么？佩得罗一下皱起眉。他迅速回想起安达尔失控前那怪异的举动，当时对方好像要去摸身前的什么东西。

安达尔一瞧佩得罗的模样，脸色更苍白几分。果然，只有自己见到的东西，根本无法拿出来做证据。

那就只能冒险了。

“佩得罗，放开你的精神屏障。我把当天我的亲眼所见分享给你。”安达尔道，这真是一个下下策，但他没有别的方法了。

“我的精神魔法不如帝鲸强大，无法同时保护我们两个人的精神稳定。”

“你在链接时，可能会受到一些冲击，或者看到一些不稳定的碎片。所以，做好准备。”

佩得罗不疑有他，立刻配合。安达尔叹了口气，手轻轻触上佩得罗的眉心。二人的身体同时一震。

佩得罗只觉得被吸入了一片混沌的漩涡中，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终于勉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是和教会公开对峙的那天，他的余光瞥到了身侧，自己的身体正在那处正襟危坐。

这是安达尔的视角，他现在正通过安达尔的眼睛回看当日的记忆，但一切都像隔着毛面玻璃一般模糊。

佩得罗屏息凝神，正要观察变故的发生，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只黑色的小鲸鱼，正正怼到自己面前，占据了所有视野。一片模糊的世界中，只有它清晰可见。

它是哪来的？佩得罗一下愣了。不过，这鲸鱼的形态一下让他联想到了梅雷迪丝的小飞鲸模样。不过梅雷迪丝并不是纯黑色的。

相比之下，这小黑鲸可木愣多了，眼神和动作都呆呆的，额心还有一点白光，更像是高级的赋灵术。也许是波塞冬或者梅雷迪丝的魔法作用。佩得罗猜想着。

这时，他看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去摸那小黑鲸。佩得罗心下一愣，突然感觉到此时身体的一些异常——

他，或者说安达尔，确实对这小黑鲸充满了探究之心。好奇心当然是可以克制的，安达尔却选择了当场伸手触摸。更难以名状的是，他的心底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仿佛受了什么蛊惑一般。自己百般抗拒，身体却如提线木偶一般自行动了起来。

佩得罗正骇然，却又听到了安达尔心中的冥冥低语。什么“一定是波塞冬”“他不会丢下我”……近乎胡言乱语，魔怔一般没了理性。

当他触摸到那抹白光的一瞬间，一句森冷的低语声在他的脑海中环绕起来。

“我已回到大海，不必寻我，也别来寻我。我不曾爱你，也不会爱你。我没必要向你履行什么承诺，帝鲸从不承诺。”

是波塞冬的声音。

冰冷、穿心，一瞬间，他痛不欲生。他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他最了解波塞冬……这不是他说的话，这些都不是真的！

但晚了，只是最悲观的念头一闪，他眼前就黑了，一股极端的悲痛和疯狂霎时攫取了他的心神，他再也无法接受任何现实。

波塞冬已经走了……他抛下我了……他不要我了……

那我有什么……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我有力量，但力量有什么用？全部扔出去，丢掉，抛弃掉！全部毁灭掉！只要能让我好受，什么我都不在乎！

我……

后面还发生了什么？佩得罗正心惊胆战地听着，思维却突然被卷进了一股恐怖的漩涡，一阵窒息，好像要被沉到无边的黑夜里，永久地睡过去。

不能睡啊！

佩得罗正焦急，脑门却正着一击，被强行弹出了精神链接。他瘫软在地上愣了一会儿，突然哇地一下呕吐出来，迟来的眩晕感让他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方。

他的身体突然被谁翻转过来，温水拭去他身上口中的污垢，混乱的思想被慢慢稳住，带回正轨。

静心术。

即便如此，佩得罗也花了好半天才清醒过来。醒来的第一个动作却是一把推开了那个扶住他的人，惊恐地倒退一步。

没想到被撞开的人居然比他还虚弱。安达尔身体被猛地一推，竟软绵绵地直接倒在地上。佩得罗惊得神智归位，赶紧扑上去查看，却见安达尔的金眸一片恍惚，很久后，才慢慢聚焦起来。

佩得罗立刻反应过来，刚才的精神链接，安达尔的全部心力几乎都用来保护自己了。而安达尔要不是力量足够强大，思维早就碎为齑粉了。即便如此，看安达尔这副模样，他遭受的影响也远比佩得罗夸张得多。

精神魔法不是人类随随便便就能驾驭的。就算安达尔再强，他也没有帝鲸万分之一的精神力量。刚才能保两人没有同时神志崩溃，已经是极限了。

佩得罗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心生愧疚。他正想道歉，安达尔却猛地咳嗽起来，抬手制止了他。

“这事是我错了……咳咳，大错特错。咳咳……你无法接受，也是情理之中。”

佩得罗想说些什么，但安达尔不给他辩白的机会，自顾自说道：“刚才我给你看的，就是当天我感受到的全部了。”

“当我听到波塞冬的那句留言之后，情绪当即起了波动。然后，当想法陷入一片昏沉之后，我就再也记不清后面发生的一切了。”

佩得罗一下明白了：“您认为，那只黑色的小鲸鱼是您失控的罪魁祸首。”

安达尔拢了一下外袍，没有马上肯定这个说法：“那不是最根本的原因，只是一个导火索罢了。罪责始终在我。”他双目涣散，失魂落魄，不复往昔矜持。

“什么意思？您后面已经没有意识了，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佩得罗见他这副模样，当真心痛又失望。

“因为我身上这一半的魔法种血统，也因为我明知故犯。”安达尔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