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陨纪元1517年,阳春。
接下来几天,安达尔的小情绪似乎不复存在,心灵感应也重新向波塞冬打开。波塞冬便乐哉乐哉地带着安达尔把十几位帝鲸的埋骨处走了个遍。不出意外,所有先任都像利尔一样死气沉沉,对同族的访客视若无睹。
只有一位比较出挑——凯托的精神冲击直接震晕了半径三公里内的所有海族。
安达尔捂住嗡嗡作响的脑子,咋舌道:“这位挺有个性啊。”
波塞冬也挺惊讶,这是他第一次靠近凯托的埋骨地。没想到里头是个暴躁的主,自己还没走近就直接被轰开了。而凯托的精神网也不好惹,波塞冬刚试图链接,就被脑中一阵刺痛给驳了回来。还好安达尔被他保护得安然无恙。
“人类不该在大海里。”凯托的声音威严地回响着,精确地敲击在安达尔的思想中。
“你什么也不知道。”波塞冬自然听到了,冷笑一声,带着安达尔转身离开。
安达尔沉默地趴在波塞冬身上,摩挲着自己的珍珠吊坠,心中一片沉重。凯托说的话,戳中了他内心不愿面对的事实。
如今,安达尔全依靠波塞冬的魔法才得以在大海中长期生存。他自己的魔法虽然进步飞速,已经能在浅海独自活动很长时间,但是像波塞冬这样频繁地迅速浮潜,在海中自如来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得到。
“你别听他说。”波塞冬立刻注意到了安达尔的迟疑,“你想留在大海,那你就属于大海,谁也不能赶你走。”
“那是靠你保护我。难道你能一直保护我吗?”安达尔低声问道。没想到,波塞冬把这句反问句理解成了疑问句。
“当然能,别小看帝鲸。我说过,我在大海里无所不能。”波塞冬骄傲地说,把安达尔推到自己身边亲昵地挨着他。自从几天前安达尔突然断联,他无措了一整晚,生怕安达尔身上的体温突然消失了。现在,光感受这么一点体温,对波塞冬来说已经不够了。
他觉得他应该从安达尔身上索求更多东西,才能满足这样难捱的渴望。
但是该要什么呢?波塞冬没想好。
安达尔静静地听着波塞冬的心声,心中格外茫然。明明是你无所谓我的去留,不是吗?为什么又从我身上渴望着什么东西呢?
安达尔想到前几天对方那不近人情的剖白中,唯一一点温暖的形容。
——这和我现在希望你在我身边,并不冲突。
——我现在希望你时时刻刻都待在我身上。
“波塞冬,你为什么会把我留在大海里呢?”安达尔怔怔地问,“我已经没有人类的故事可以给你听了。”
波塞冬眨眨眼:“我又不是想让你继续和我讲人类的故事。”
那是为什么呢?安达尔泄气地坐在大鲸鱼的胸鳍上,心情跌到了谷底。波塞冬的意思,岂不就是说自己的用处已经发挥完了?难怪波塞冬说自己可以随时离开……
如果是这样,波塞冬让自己留在身边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波塞冬卡壳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带着安达尔缓缓贴着海底游荡,感受着对方愈发低落的情绪,也跟着不好受起来。
为什么要让安达尔一直留在身边?这个问题对安达尔来说很重要,那波塞冬要好好想想。
安达尔是个人类,而且很有趣?波塞冬见识的还少吗,他真想见一个人类也不是难事,沿着魔法红线游一圈,总能见着。
安达尔关心自己?哦,这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理由。除了安达尔,没有谁会在乎自己。可是他觉得安达尔不会喜欢这个答案,这也不是他真正想说的。
安达尔帮自己破除了心中的某种桎梏?这很重要,也许生死攸关,但这个疑点波塞冬自己都没想清楚。
以上的每一个理由都只是添头,让安达尔留在身边,对波塞冬来说是无比自然的事情。硬要给安达尔的问题一个解答,还真有些困难。
既然回答不出来,那不如……让安达尔自己看看。
波塞冬回过神,猛地发现自己居然沉思了三天的时间,身体顺着习惯自动回到了极北之地的海面上。安达尔依然蜷在自己身上,却面如死灰,一点精神都没有。
“你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好像让你很困惑。”他勉强笑了一下。
“确实挺困惑的……但困惑的是,我该如何告诉你我的想法。”波塞冬高兴地说,现在回到他最喜欢的地方,波塞冬豁然开朗。
他带着安达尔来到一座冰川附近,示意对方抬头。
“安达尔,你看看这座冰川。”
安达尔照办,但这冰川太巍峨,他不得不走到波塞冬的尾鳍上,才能勉强看见那青白色的冰峰边缘。
“好高,得有三百多米吧。”他感叹了一声。
“你再往水下看看。”
倾斜的冰壁,被光线逐渐吞没的冰体,凝实的白色一直延伸到深海中去。不愧是“冰山一角”,这水下的冰川至少有两千五百米的厚度。
“你想说什么?”安达尔疑惑道,他又不是第一次看见冰川。
“你知道冰川要有这样的厚度,需要多少年吗?”波塞冬神秘一笑。
“几十万年?几百万年?”
“嗯,比帝鲸种的历史还要早。所以,我觉得这座冰川能回答你的问题。”
“什么意思?”安达尔糊涂了。波塞冬说话一直很清晰,怎么突然打起哑谜了?
“嗯……遇到你之前,我总觉得,某个地方只是一片荒芜的冰原。”波塞冬慢慢说道,“我无所谓,那只是一片土地。”
“但现在,那里变成了一座冰川。”
“我都没注意到那里什么时候发生了这样的改变。等我想起去看的时候,那里已经是如此壮观的一片冰川了。从此那片土地就消失了,现在我只能看得见冰川。”
“我只遇到了你半年之久,这冰川却好像一下就有了几百万年的厚度一样。好快,这不合逻辑,但它就是这般生长起来了。好像以前那种贫瘠才是错觉,这冰川应该一直就在这里。”
“要是它融化了,整个极北之地都要为之失色。只有这冰川出现了,这片大海才完整。”
波塞冬抬眼瞧着那些瑰丽的寒冰出神,絮絮叨叨地念着。讲到后来,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回答安达尔的问题,心神全被那无垠苍茫的冰川占据了。
安达尔就是这冰川,他终于明白了。
冰川不可以融化,那将是一场灾难……比海水干掉还要可怕的灾难。那意味着整个大海都会一蹶不振,都会回到最荒芜破败的地方去。
“不过,假设没有意义,在我的大海里,我的冰川是不会融化的。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安达尔?”波塞冬正要向安达尔讨个好,没想到安达尔伏在自己背上一动不动,只有一大片湿润的温热从那里蔓延开来。
安达尔流泪了,但这不是痛苦,也不是悲伤……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没有不高兴,但也没有很开心。那是什么呢?波塞冬茫然地想着。于是他让海水爬上后背,悄悄来到安达尔身边,卷住他的一只手。
结果安达尔的眼泪更加凶猛了。
波塞冬的心脏一下又痛起来,他有种冲动,想把它挖出来扔掉,然后把安达尔放进去。他才是我在整个大海里最喜欢的地方,要是把他一直藏起来,自己该多高兴啊。波塞冬觉得那真是上好的办法。
可惜安达尔不会愿意的,人类也需要自由活动,哪里愿意在自己的心脏里一直待着。
“我愿意。”安达尔嘶哑的声音传来。
波塞冬吓了一跳,赶紧抛掉这不切实际的想法:“不行,这只是个幻想。”但是不能实现,真的好可惜。
“那作为替代方案,你可以吃掉我。”安达尔说着,主动跳到海面上,来到波塞冬的大嘴面前,笑容格外明艳。
这倒是个好主意。波塞冬眼睛一亮。
“这样吧,你进来睡一觉就好。这就够了。”他告诉安达尔,对方点点头。
波塞冬张开巨嘴。他的身体与大部分须鲸类似,上下颌全部打开,高度超过十米,像一个漆黑不见底的恐怖山洞。但安达尔半点不惧,游进波塞冬嘴里,在大鲸鱼宽大柔软的舌头上寻了一个舒适的位置躺下。
“晚安,波塞冬。”他说。
“晚安,安达尔。”波塞冬柔声回应,把人类无比珍视地衔在嘴中,情不自禁地轻轻含吮着。
“就这一个晚上哦。”他强调。不过,作为回应,安达尔在里头吻了一下他的舌头,波塞冬整个身体都麻了。
所以这个强调并没有起到作用。之后有了第二晚、第三晚……波塞冬的体内自此成了安达尔的栖身之所。
——神陨纪元1517年,盛夏。
安达尔一手搓着一团紫色的火,另一只手上托着一团不断扭曲打结的海藻。一会儿是火焰突然爆燃,一会儿是海藻胡乱生长。他皱眉专心控制着。
波塞冬悠哉地吹了个气泡圈圈:“相克的元素魔法同时操纵,难度会翻好几倍。何况你现在是在海里,还有水元素的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