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尔听着波塞冬的语气,有点好笑:“怎么说,帝鲸阁下?”他好像看到一只孔雀正在抖擞精神,昂首挺胸地在自己面前,用极尽绚烂的方式抖动羽毛。他已经听到波塞冬内心在反复念叨着“快夸我快夸我”的声音了。
“你知道我的能耐。”波塞冬吧唧一下,很响亮地亲了一口自己的人类。没有谁能伤害安达尔,尤其是自己留下的那个魔法还在保护着他。
安达尔失笑:“黑白神对你来说也是未知的吧,这么有自信吗?”只是口头上不饶人,安达尔心里完全相信波塞冬。大海和陆地中,波塞冬的力量没有任何人能望其项背。
“也不是真的一无所知。”波塞冬歪歪头,“有一个消息,是从凯托那里打听到的。一千五百年前黑白神大战时,大海中正是凯托的统治时代。你还记得凯托吗,就是梅雷迪丝之前的那一任……”
“记得,脾气特别暴躁的那一位?”
安达尔印象还挺深刻。十几年前,深海中各任帝鲸的骨骸都可以近距离安静地观赏。唯有凯托,还没靠近他的骨骸领地就会被凶悍的精神威吓直接逼退。
“是的。后来我反复磨了他好久,他才稍微能搭理我一些。他告诉我,一千五百年前,他感受到陆地上曾经有两股同样强大的魔法力量对撞。”
“你是说,当时他感应到了黑白神的战斗?”安达尔很是惊讶。
“八九不离十。据他的描述,那两股力量各自有帝鲸力量的一半左右。也就是说,就算是黑白神各自的全盛时期,也打不过帝鲸种。”波塞冬自得地笑了。即使是现在,即使自己已经把一半的力量分给了β,要匹敌一个陆地魔法神,波塞冬自认还是游刃有余。
安达尔被这语气逗得哭笑不得,心头的沉重终于一扫而空。
“另外,凯托还提到了一件特别的事。”
“当时,除了那两股力量之外,还有第三股力量存在,极其微弱。”
“那三种力量的性质是完全相同的。”
还有第三个魔法力量来源?安达尔愣了一下:“凯托还记得其他的细节吗?”
波塞冬耸耸肩,摇摇头:“不是记不记得,他根本就不关心。”
“一千五百年前那个时候,他已经活了接近两百年了。”
“你也知道,帝鲸活过一百岁,就不会再有什么关心的事情了。”比如凯托,那次注意到陆地上的力量波动,就是他前后三百年内唯一一次愿意留下印象的记忆。梅雷迪丝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一生都不记得哪怕一个海族的名字。
安达尔骤然沉默下来,这件事他以前就明白。然而再听一次,还是无比刺耳。
“你也有一百零五岁了。”他低声对波塞冬说。你还有什么关心的事吗?比如我呢?就算现在我站在你面前,如果以后某个瞬间你就突然不再关心我了呢?
后面的话安达尔永远不想问出口。而波塞冬敏锐地注意到安达尔情绪不对,脑子一下转过弯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我是帝鲸种里最特别的一个。有些事……我和我的先任们都不一样。但是不一样在什么地方,我现在也没明白。”
“我只能确定一件事,这种区别是因为你才出现的。我能感受到,这对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了。”
帝鲸天性冷漠,独来独往,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他们不关心其他生命,仿佛生来除了完成自己的职责,没有别的活法可言。他们和自己统治的世界也没有半点联系,而他们自己也不在乎自己是一类恐怖的异端。相比之下,帝鲸种里有两个异类简直是不可理喻。
前一任帝鲸梅雷迪丝对大海以外的世界产生兴趣,已经很难以置信。现任帝鲸波塞冬更是骇人听闻:他被一个小小的过失牵绊了几十年,在接近百岁的年纪时,情绪依旧跟狂风恶浪一样起伏不定,甚至养了一个人类带在身边。后来,他还为了这个人类专门割舍了一部分力量,只为了离开了大海!这简直像草丛里长了一棵树出来,另类到扎眼的地步。
难为先任帝鲸以前都不怎么愿意搭理他。
安达尔没说话,只是轻轻吻了一下波塞冬,却被反手拿住给了一记更深入的吻。在气喘吁吁的间隙中,安达尔再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讲道理地把波塞冬绑上岸来,果然是必要的。
只要他在自己身边,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该怎么关心自己的。
见波塞冬对帝鲸的理论这么有信心,安达尔也放下心来。只不过……
“这些理论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是和历代的帝鲸一起达成的共识?”
安达尔满腹狐疑,十几年前他和波塞冬无话不说,他可没见过波塞冬对“神”有什么深入研究的兴趣。再说了,历任帝鲸性格迥异,很多甚至不愿意搭理任何活物,和同族的继任者都无话可说。这样奇异的物种,怎么会“一起”做成某件事?更何况,现在还有□□可以自由活动的帝鲸只有波塞冬,剩下几十位仅有精神体留存于世,随着陨落时留下的骨骸散落在大海四方。
安达尔一时间真的无法想象他们是怎么“一起”讨论什么事情的。难道在大海里一直用精神交流隔着很远的距离沟通吗?就算这对帝鲸的魔法来说不在话下,但先任的帝鲸们真的愿意配合波塞冬吗?
波塞冬方才柔和的表情一僵,眉眼随之阴沉下去。他揉着安达尔的手,一时半会没有说话。安达尔虽疑惑,但发现爱人的情绪不高,便不多言,任由他整理思绪。好半晌,波塞冬幽幽发问。
“安达尔,如果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会对我有什么想法吗?”
安达尔怔了一下,把波塞冬的下巴拨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这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这么缺乏自信。”
“也许和自信无关……更多是因为,有些问题连我——应该说,连帝鲸种都不能理解。”波塞冬蹭着安达尔的掌心,乖巧地闭上眼睛,“比如我们的力量来源、我们种族的历史……”
安达尔没有说话,默默地吻了一下波塞冬的嘴角,换来对方一声叹息。
“原谅我,安达尔。我还没做好准备,但是将来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笨。这不需要什么原谅,你想保留你的想法,不是什么错事。”安达尔柔声安慰道。
闻言,波塞冬不太赞同:“可是以前我什么都会告诉你,你知道我所有的想法,我也知道你的。”
安达尔手一顿,避开他的视线:“不是所有的。你已经很久没听到我完整的心声了,对不对?”
“是的。”波塞冬愣了一下,郁闷地想起了这件事,还有曾经和安达尔的那些争吵。
“轮到我问你了:很多事我都没和你说过,这会影响你对我的想法吗?”
“会。”波塞冬毫不迟疑地答道。
安达尔手一僵,虽然对这个答案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时还是无法承受。他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波塞冬坚定地握住了。
“安达尔,你不要害怕。我知道这个回答会让你误解。”他的声音有些紧张,“我向你保证,那些影响并不是主要的。”
“你在我心中,和十五年前确实有很大区别。但我思念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这些都没有改变。”
“这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见安达尔垂着头不作声,波塞冬有点慌了。
“如果你和以前一样,认为这些想法比较次要,我可以改。我有时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像人类一样表达——”
他的话被打断了。
安达尔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咬上了他的嘴唇。波塞冬吃痛,迅速尝到了唇上的血腥味。安达尔从未这么粗暴过,波塞冬有些茫然,不过压根不打算反抗,只是紧紧搂着对方的后背,任由安达尔动作。
安达尔松开手,怔怔看着波塞冬唇上深深的伤口,眼眶突然一片酸涩。
“笨啊,也不知道躲一下。”
波塞冬舔了一下伤口,嘶了一声。
“你想要这样做的。我说过,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想要,我都会去做的。”他很是理所当然地解释道,殊不知这在安达尔心中掀起了滔天大浪。他无言地靠近,这一次,他只是让两人的唇轻轻叠在一起,极尽轻柔地吮着自己制造出来的伤口。波塞冬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我希望你不要改。”安达尔在唇齿交缠间喃喃道,“但你要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这件事你绝对不能忘。”
波塞冬拼命点头。
“如果你们帝鲸种的想法还不能透露,那至少满足我的一个好奇心。”
“什么?”波塞冬抵着安达尔的额头问道。
“你们是怎么一起讨论问题的?”安达尔有些莫名其妙。更没想到的是,他本以为这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波塞冬却一下认真起来。
“聚在一块儿商量的。”他有些黯然。
这是什么意思?安达尔用眼神询问道。现在他是真的开始疑窦丛生。
波塞冬深吸一口气:“我把他们的骨骸都搬到了极北之地。”
安达尔目瞪口呆。
帝鲸从没有固定的陨落地点,没有积尸地,更没有坟冢,毫无规律地散落在大海的各个角落。陨落之后,帝鲸剩下的骸骨只会留在原地,沉在海床上,自成一方小天地,以便下一任帝鲸从中诞生。当新诞生的帝鲸头也不回地离开埋骨地后,那片区域就会陷入永恒的安眠。
数万年以来,帝鲸的骨骸从没有再现天地,直到波塞冬带着安达尔一一前去拜访这些先任——这是帝鲸种历史上开天辟地头一遭。
这些失落的骨骸可不是单纯的骨头架子,里面完整留存了其主人的智慧和精神魔法。当初一人一鲸想要悄悄靠近都做不到,必须要得到鲸骨主人的许可。想随便挪动他们的位置,那更是天方夜谭。
“为什么?”安达尔当真摸不着头脑。帝鲸的精神网遍布大海每一个角落,想和谁沟通都只是动动念头的功夫。但波塞冬费这么大劲把骨头搬来搬去,除了缩短和先任们的物理距离,还有什么别的含义吗?
波塞冬垂下眼,半晌后才低声道:“我太孤独了。”
安达尔走之后,波塞冬的心脏仿佛也被切了一半拿走了。以往习以为常的独来独往,突然变得不可忍受起来。
安达尔一缩,他一下想到了那个令人心碎的画面:波塞冬死气沉沉地闭着眼睛,趴在一堆苍白的巨大骨架之中,放任同族的骨骸把他埋得严严实实,不见天日。他把极北之地变成了一个坟冢,只是因为坟冢里的枯骨堆也远比自己待着能更能忍受。
你这十五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安达尔几乎冲口问出,又生生忍住了。往事不可追,他告诉自己。他有他的苦衷,我也有我的磨难,也许这是因为当初我们自找苦吃。
安达尔吸气忍住肩膀的颤抖,心里像打翻了一盘颜料般一片混乱。当他听波塞冬说十五年只是短短一晃而过,他满心不平。但现在他知道对方过得也不轻松,顿时如释重负,同时另一种酸楚感迅速麻痹了他的心脏。
“对不起。”他小声回答波塞冬,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但下巴上遇着一点温热,让他的视线上抬,和那双灰色的眼睛接在一起。
“为什么要道歉?你没做错什么事,那是我的问题。”波塞冬端详着安达尔的脸,柔声哄道,没有半分作伪的意思,“如果你难过了,那我就再也不说了。这不算什么事。”
怎么不算?安达尔的眼泪瞬间崩溃,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把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波塞冬的冷静灰飞烟灭,他手忙脚乱地擦着安达尔的眼泪,无比歉疚:“我保证,我再也不说了。你看,你这么难过……”
安达尔眨眨眼,失控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很快整理好心情,稳住自己的心态。
“和他们待在一起,也不怕被指手画脚?”他勉强开了个玩笑,转移注意力。
波塞冬搂着安达尔,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倒没有,毕竟他们只是一堆和我长得差不多的骨头。也许以后我会变得和他们一模一样,加入他们之中。”
安达尔狠狠瞪了他一眼,发火了:“胡说八道,帝鲸哪里能这么随便地陨落。以后也不许在我面前提你陨落的事,你还可以活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