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走了,我不能忍受那个孩子,我也不能忍受两个神明的争执……我什么也不能接受,我一片混乱……”
“神啊,我有罪……我遗弃了我的孩子,我质疑了自己的信仰,我的神明弃我如敝履……我什么也没有剩下……”
“你看你……你就不应该活着,更不应该当上公国的最高领袖……也许当年你死了对所有人所有事都好……”
安达尔的脸已经血色尽失,波塞冬感到对方的手湿冷而无力,捏起来像揉着一团破烂的黏土。
“安达尔……”他担心地唤道。
但是混血魔法种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抖着手画出一个定位烙印,留在自己的生母身上。而这个母亲依旧自言自语地一边忏悔自己的遗弃罪,一边诅咒着面前的亲生儿子。
“波塞冬,带我走。”
安达尔的声音小得几乎无法耳闻。波塞冬立刻收了所有的魔法,紧紧搂着他,让他的脸深深埋在自己肩上,打开临时传送阵将两人带离维恩山脉。
走之前最后一眼,波塞冬见到莉莉丝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满脸惶惑而后悔,像被遗弃的稚子。
安达尔当天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对外界也没有反应,只是任由波塞冬带着他动作。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失控的迹象。
波塞冬心急如焚,迅速带着对方原路返回,借用传送阵枢纽一路直奔王都。从头到尾,他都用隐形术掩去了所有行踪。他不希望此刻的安达尔被任何人发现。
等到二人在安达尔寝殿坐下时,太阳才勉强接触到地平线。波塞冬想起之前安达尔在幻象空间中得到的安宁,便有样学样,让他们回到了大海上。
波塞冬搂着安达尔,不知在海水中漂流了多久。也许是一夜,也许是一天,安达尔才慢慢醒过神来。他疲倦地看了四周一会儿,好像刚刚明白他们到了什么地方。波塞冬吻着他的脸颊,把安神术轻柔地贴在安达尔的脑中,继续呵护着他濒临崩溃的精神。
“我去找人之前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么多。”安达尔低落地说,连多动一点指尖的力气都没了。
“你现在打算对那些事情做什么应对吗?”波塞冬柔声问。
安达尔勉强笑了一下:“有什么可应对的?只是多知道了一些往事,没什么事会对现在造成影响。”
波塞冬摸着对方的金发,没有作声。他当然听得出来安达尔这话是在掩耳盗铃。莉莉丝的话对安达尔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里面至少有两件事情是安达尔无论如何都要尽快处理的。
首先,是那个黑神的预言。
什么黑的白的红的绿的……波塞冬在心里嘀咕,陆地上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魔法信仰。他还没搞清楚人类对白神各自有什么样的看法,现在又蹦出来一个黑的神。
一个陨落了一千五百年的神……安达尔出生在神陨纪元一千五百年……有传说魔法神陨落,才有了神陨纪年的由来……不难推测,如果这个黑神的存在属实,那他很可能就是一千五百多年前陨落的那个魔法神。但他是什么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安达尔的预言。
黑神预言安达尔是他重获新生的机缘,是一个完美的躯壳。
什么叫重获新生?安达尔为什么会被称作“躯壳”?波塞冬暂时不明白,人类的奇怪神明,得让安达尔完全恢复过来时才方便捋清思路。魔法作出的预言不是完全准确的,指代意义一般也很难以解读。波塞冬对预言魔法不屑一顾,但这个预言在莉莉丝的描述里是非常不受那白神青睐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值得警惕。
如果这个预言会伤害到、或者曾经伤害过安达尔,那就只能弄死那个什么达尔克神了。波塞冬平静地想着,掌心贴着安达尔的侧脸,感受着对方慢慢被温暖起来的肌肤。
毁灭大陆算什么说法……波塞冬觉得那个黑神只是在危言耸听。人类的魔法力量不可能有那种强度,就算是魔法种也一样。
第二件事……是莉莉丝这个人。
波塞冬开始头痛。他回想起水语术时窥听到的一星半点情绪,那个女人混乱得如同一捧浞水。
她好像喜欢过自己的孩子,但在他出生后选择抛弃了他。抛弃后她又一直很痛苦,然而依旧从来没有回过头。
她崇信那个白神,白神要制裁婴儿时她却无比恐慌,还抵抗了自己的神明。等到孩子真的生下来时,她最后还是听从指示抛弃了自己的孩子,却同时在质疑这个选择。
面对站在自己面前的安达尔,她害怕他、鄙弃他,话里话外都要他去死。然而在水语术辅助下的真心话里,她吐露过她曾经像个幸福的母亲一样,那么期望孩子的降生。
波塞冬叹了一口气。就算再怎么不能理解人类的思考方式,他还是能感觉出,莉莉丝这种态度给安达尔带来了极大的打击,瞬间粉碎了安达尔的平静。一天前这个女人只是安达尔从未谋面的亲生母亲,现在她是一个看不清真面目的巨大漩涡,正在把安达尔搅得粉身碎骨。
她怎么能这样对安达尔?
看着怀中安达尔恍惚的模样,波塞冬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希望有什么魔法能让自己替安达尔承受些什么。他当然会为安达尔做一切,如果砍掉自己的一只手能让安达尔好受一些,波塞冬会去做的。然而,安达尔强调过,唯独内心的折磨,任何人也帮不上忙。十几年前他就知道了,不论经历多少次,这种无力感都让波塞冬茫然而痛苦。
“还不如……没有见过她呢。”安达尔喃喃自语道。波塞冬轻轻揉着他发红的眼角,温柔地注视着他。安达尔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发呆。
“也许她说得没错。我一开始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波塞冬一下蹙起眉:“没有这样的说法。”
“为什么呢?”安达尔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幻又柔和,“没有我,就不会有那个诡异的预言,就不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没有我,也不会影响到谁的生活。”
波塞冬指尖一顿:“那我呢?”
安达尔的笑容熄灭了。
“没有你,我怎么办?”波塞冬追问道。
“你会还在大海里,过着你原来的生活。”安达尔避开他的视线。
“然后作为一头普通的帝鲸死去,永远困在水下几千米的骨头架子里。”波塞冬轻声道。
“遇见你之前,我不认为这是什么特别的事。现在我想一想,都觉得那太悲惨了。几十任帝鲸里,只有我明白了这件事。”
“没有你,我永远不会知道。”
“没有你,我对这个世界会一无所知。”
“这些是假设。”
波塞冬抵着安达尔的额头轻声道。
“如果是现在,没有你,我宁可再次回到海底,变成骨头在那里待上十万年。”
“那对我来说更容易。”
安达尔眨眨眼睛,想把模糊的视线恢复清晰:“那听起来就更悲惨了。”
波塞冬叹息着吻他的眼泪:“是啊。所以,我不能没有你。”
安达尔的泪越滚越多,波塞冬见状不再试图一一拭去,只是一次又一次把吻坚定地印在对方唇上。
“你记得住这句话吧。”他在滚烫的吐息之间,轻声和安达尔确认。
“记得。”
“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能。”
“我表达得对吗?”
“嗯。”
“我记得我以前应该说过类似的话,但我总是不知道我的言语在你那里听起来是不是对的。如果我的理解不对,你要纠正我。”
“嗯,你说过的,你也没理解错。”
安达尔顿了一下,终于紧紧回拥着波塞冬,双唇接着对方的热度,缱绻地厮磨着。
“波塞冬,我爱你。”他也一样,在吻和吻之间轻声地告白。
波塞冬听见了。
“我知道了。”他用最小心翼翼的语气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