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见状,托着安达尔的下巴转过来,仔细观察对方的神情:“你不高兴。”
安达尔垂下眼帘,最后只是侧头挨在波塞冬的掌心蹭了一下。
波塞冬在试图理解安达尔的感触。主动抛弃后代这种事在鲸类里是很罕见的,导致波塞冬一度以为人类也一样。对鲸类来说,被抛弃的后代绝对是死路一条,波塞冬不觉得落单的人类孤儿能强到哪去。当初波塞冬不止一次感叹,安达尔掉进大海前,那十六年之中的任何时候都应该死了。但最后他还是被自己捡到了,这简直是个奇迹。
不过,人类对亲情的依恋好像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刻。对被抛弃的幼鲸来说生存才是第一位的,波塞冬没听说过他们谁会回想生父生母。而安达尔呢,虽然他把前十六年的人生舍弃得干脆利落,但后来波塞冬能听明白安达尔的心声后,他偶尔能从那种冷漠里听到一点怨恨——对亲生父母的怨恨。
波塞冬没理解错,不过那是十几年前安达尔的想法。
现在,安达尔只觉得自己不需要在这件事上耗费太多心力,甚至不太积极。一个三十三年没见过的陌生人,不值得投入感情。如果可以,他反倒希望生父生母从头到尾就不要出现在自己的人生里。要真如此,他现在应该还生活在他和波塞冬的大海之中。
还是顺其自然吧。安达尔一开始寻找生母的目的就不是为了什么亲情,只是想了解自己的魔法天赋是否有其他特殊含义而已。
安达尔带着波塞冬,用临时传送阵往山脉中移动。
因为波塞冬定位不到准确位置,二人只能初步落脚在半山腰。刚走出传送阵的范围,波塞冬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如果说山脚下的植被是草率的编织,那半山腰的情况就完全是一团乱麻。潮湿的榕树遮天蔽日,鸦青色的草盖过小腿。一些藤蔓生长得太快,甚至已经开始干瘪枯萎了。
这里被失控的木魔法肆虐过。波塞冬微微拧眉。
环境中的原始魔法似乎被打乱了平衡,木魔法占了上风,才让这些植物在很短的时间内不要命地暴涨起来。不过,这种搅乱正在慢慢回退,疯狂的绿意才没有一路蹿到更远的地方去。
“你说这种情况是纯血的魔法种造成的?”波塞冬唤来风替他们开路,劈砍荆条,清开视野。
“嗯,但不是刻意为之。”安达尔解释道,“我研究过魔法种相关的古籍,发现魔法种并不只是魔法天赋过人。他们和自然环境中的魔法,还会产生共鸣。所以魔法种都偏好生活在自然环境中。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的母亲总在人迹罕至的野外游荡吧。”
“不过这种共鸣有个小缺陷。如果说正常的魔法环境是一片稳定的空气,那魔法种的到来,就像人在这片空气中四处活动,总会带起一些小气流,造成局部的动荡。不过动荡只是偶尔出现,持续的时间也很短暂,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正常。”比如这里的木魔法躁动,再过一天就会归于平静。如果不是这回安达尔来得早,他们就会失去追踪线索。
魔法种和环境的共鸣?和魔法力量乱流有关吗?波塞冬心里一紧,瞬间回想到了之前安达尔魔法能量失控的时候。
当时,他们从教会回到王宫,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逼得安达尔心情差劲,神游天外。但只一刹那,他就不再走神——他连神智都失去了控制,双眼发直、全身僵硬,周身刮起劲风。如果不是波塞冬反应得快,那风里蕴含的魔法乱流会直接把整个绿植庭院撕得粉碎。
难道这种失控和安达尔的魔法种天赋有关?
波塞冬正冥思苦想,安达尔在脑海中低低喊了他一声。
“回神,情况有变。”
那个魔法源头停止了活动,停在了前方不远处。当二人一路追踪过去,发现那股魔法波动徘徊在一处凸出的岩台上。当风割开最后一丛碍眼的灌木后,他们清晰地看见了那个纯血魔法种的模样。
她身着麻裙,赤足踏在粗粝的石面上,迎上二人的视线,显然等候多时。细长高挑的身形宛如竹竿子,一头长及脚踝的金发胡乱散着。那金色很奇异,是活的,好像有纤巧的细浪在她的长发上炫目地翻卷着。那双灿金色双眸和安达尔如出一辙,漫着刺眼冰凉的光泽,宛如雌虎匍匐在草丛中观察猎物,随时准备一击必杀。
她的模样和整个人类世界都格格不入,好像一个野性放荡的灵魂被强行塞进了人类的躯壳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那张脸。
“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波塞冬低声对安达尔说。
安达尔冷然瞧着自己的生母,发现自己的一切外形都是和她一个模板刻出来的:华丽,过目难忘,只是自己的线条坚硬一些。
相比之下,他的生父罗夏只贡献了一点正常的卷发。
两相沉默许久,女人率先打破僵局。
“你是安达尔。”她直接叫出了安达尔的名字。
“你知道我的名字?”安达尔眉心一拧,他的名字是当年在村里被随口唤的,一个古怪的,甚至找不到含义的音节。为什么她会知道?
女人眯起金眸:“那是我起的名字,魔法种的名字。当你成长起来,人们会自然地发现该如何称呼你。”
“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一旁的波塞冬脸色却不太好看。
海族的名字,帝鲸的名字,都是有意义的,波塞冬知道人类也一样。里头有祝福、象征或者祈愿。但安达尔的名字念在嘴间,虽有连绵的情感,却像一座后天搭建的桥,架在一个虚无的空洞上。
现在真正遇到了那个命名者,波塞冬却感到一股恶意迅速从洞中生长出来。
“不能原谅的恶。”女人冰冷地说道。安达尔是一愣,波塞冬却是瞬间阴沉下去。
安达尔这位生母对自己的儿子,别说亲近了,甚至抱有很深的敌意。时隔三十多年再见面,她身上也没有半点触动,也不打算反省自己对安达尔做的孽事。
抛弃他,让他独自受苦……那些事波塞冬已经知道了。可是为什么,在安达尔刚刚出生的时候,生母就要对他报以这么大的恶意?
波塞冬的拳头捏紧了,愤怒山呼海啸地扑出来。安达尔察觉到了,缓缓握住波塞冬的手,摇摇头。
“你呢?我要怎么称呼你?”他的平静没有半点动摇。
女人盯了他一会儿,漠然吐出三个音节。
“莉莉丝。”
最强大的魔女。安达尔和波塞冬同时听懂了这个含义。
确实,她的魔法力量不在安达尔之下。但安达尔是后天一步步锻炼雕琢而成,她不一样。她的力量浑然天成,不需要学习就是佼佼强者。
莉莉丝把长发拢到身前,绷紧了身子,目光仍旧锁定在安达尔身上:“你找我做什么?还是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只是想弄清楚一些问题。”安达尔淡淡地说,“魔法种有什么特别之处?”
闻言,莉莉丝蜷缩得更紧了,竟然流露出一丝嫌恶:“你想问的应该是,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吧?”
安达尔默认了。
“二分之一的混血……呵。整个大陆上,应该只有你的血统是最接近纯血的了。你毕竟是个直系。”莉莉丝轻蔑道,双手神经质地爬梳着头发,“如果还有其他的混血,他们的血统也不知道被稀释了多少倍。”
“人类总是在觊觎魔法种的力量。不然,我们不至于被逼到被赶尽杀绝的地步。”她开始小声喃喃自语,言语间满是对人类的憎恨。
安达尔不为所动:“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莉莉丝嗤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我愿意见你一面,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追着我不放了,我不想掺和你们人类的任何事务。”
她果然发现了“游猎”行动的痕迹。安达尔并不意外。
莉莉丝放下话头,纵身一跃,竟然轻巧落在三米高的树头,毫不犹豫地要抽身离去。就在这时,一个深渊般冰寒的声音从她的脑海中炸响。
“下来。”
莉莉丝动作一顿,身体瞬间从半空砸到了地面上。这力道一点不客气,她后脑着地,瞬间呕出一口血来。还没等她搞清楚状况,她的肩膀已经被一只大手钳住,接着整个身体就被拎到了半空。
莉莉丝惊恐至极,映入眼帘的,是安达尔身旁那个灰发灰眸的高大男人。那股几乎震死莉莉丝的魔法威压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回答安达尔的问题。”波塞冬寒声道,掐在莉莉丝肩膀上的手逐渐夹紧。在他面前不尊重安达尔等于当面挑衅这位“海神”。
莉莉丝并没有挣扎,而是浑身僵硬地瞪着波塞冬,仿佛看见了恶鬼一般。紧接着,她的眼神在波塞冬和安达尔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表情愈发扭曲。最后,她居然不再理会近在咫尺的波塞冬,死死盯着安达尔。那眼神恐惧而怨毒,像看着一条盘卧的毒蛇。
“神啊,当初您说的话已经印证了。”她喃喃自语道,“你果然是个恶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