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痒!”波塞冬恼了。安达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个小动作,每次偷袭准能成功。
见到报复成功,安达尔在脑海中狠狠哼了一声,继续趴在巨鲸背上,再也怄不起气了。
今天运气不好,波塞冬他们又遇到了两次相同原因的事件,都集中在大陆东部。等安达尔娴熟地给最后一只海鳟止血完毕,夜已经深了。安达尔困倦极了,蜷在波塞冬的胸鳍上休息。
“要是陆地上的养殖户好好管理,你也不会被增加这么多工作量。”他嘟嘟囔囔地抱怨。
这几天都不是我在治病啊。波塞冬奇异地看了安达尔一眼,要是增加工作量,辛苦的也是安达尔。
“问题是这些责任是被算在你的头上啊。”安达尔皱眉,“我不喜欢这样,平白无故地让你添了负担。”
波塞冬心里一笑,被迫担责的事他经历得多了,反而不太关心。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你已经听得清楚我在想什么了,看来心灵感应足够稳固了,你的精神魔法进步得很快啊。他心“说”。
我很努力的!安达尔瞪了他一眼,尝试不用说话的方式来交流。很快,他就放弃了,不是做不到,而是说话的习惯改不了。而且,他的思绪还缠在最近的感染问题上,一时半会懒得练习纯粹的“用心说话”。
“波塞冬,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安达尔靠在波塞冬身上,无意识地用手胡乱蹭着巨鲸的眼尾。
波塞冬应他一声,轻轻眯起眼睛,感受着安达尔手心比自己略高的温度。他觉得那块皮肤微微发着酥,非常舒服。
“我觉得海族不需要你的帮助。”安达尔语出惊人。
“别傻了,没有我的力量,他们会有很多麻烦。”波塞冬淡淡地回答。
见波塞冬没有把自己的话当真,安达尔皱起眉头:“你不相信?但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你的面前啊。”
什么例子?波塞冬不解。安达尔抬手指向大陆的方向。
“红线以外的海洋生物不归你管辖,对不对?”
“那它们没有你去帮忙,不也活得好好的?”
波塞冬轻嗤一声:“哪里好了?红线那边的生活肯定很差劲,不然哪里会来这么多的寄生虫感染?你想想这几天你都治疗了多少鱼群,那应该只是红线那边的冰山一角吧。”
安达尔激动地敲了个响指,他终于确认了波塞冬的思维盲区。
“不是这样的。我知道海边的人是怎么人工养殖海产的:正常情况下,养殖的海产都是健康的。这种大规模流行感染并不是常态。何况,养殖海产只是红线那边的极个别例子,也局限于海岸线附近。人类并没有深入影响那边的海洋环境。”
波塞冬眨巴着眼睛:“你想说什么?”
“红线那边的大海,并不会出现太多的异常!那边的生物自生自灭,几百年来都没有什么大灾大难发生!这和你理解的不一样!”
波塞冬明白了安达尔的意思:“你是说,红线这边也是一样的?可以自生自灭?”
安达尔拼命点头:“所以,就算没有你亲自处理,大海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心底的黑雾不安地翻涌起来,如临大敌。又来了,安达尔的话好像说中了什么事……是不是不该听他说下去,不可以动摇帝鲸的责任心……
波塞冬压住躁动,习惯性地反驳:“但是,你们人类对红线那边的海了解多少?你说过,人类航海的历史也就一千多年。能高效收割大海的资源为己所用,更少,只有不到五百年。”
“这点时间,怎么能证明自生自灭的规律可以套用在我的大海上?”
“你知道真正的大海存在了多久吗?”
安达尔拧眉:“能有多久?”千百年的经验还不够用吗?
“接近十万年。”波塞冬平静地说。
安达尔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计量单位,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波塞冬轻叹一声:“知道了吗?千百年对我们来说算什么呢?一百年就足够覆灭你们人类的一个王朝。但是大海,数万年不曾变过。”
“我统治的时候如此,梅雷迪丝的时代亦如是。更往前的先任帝鲸,也没有什么不同。”
安达尔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思维却转得比以往都快,迅速抓住了波塞冬话中的漏洞。
“那这就更能证明我说的话有道理啊!”安达尔激动道,“如果大海十万年都没什么不同,如果你的时代和其他帝鲸的时代没有任何区别,那一千年的经验,完全足够用了。”
“大海的十万年,只是无数个一模一样的一千年而已!”
波塞冬被这番理论震住了,怀疑道:“那你怎么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大海一定就没事呢?在此之前,还没有哪位帝鲸擅离职守过……”
安达尔坚定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不能说,你的大海没有你,就一定平安无事。”
“但是我希望你至少试一试。”
有生以来,波塞冬第一次思维短路了:“试什么?”
“试试放下你的责任,从那些麻烦的要求中脱身吧。去休息,去玩乐,或者去做你喜欢的事情,什么都可以。”安达尔热烈的眼光直直看进波塞冬心里。
别胡说,帝鲸的本职比什么都重要!那团黑雾嘶声说道。在你之前所有的帝鲸都可以做到,你也必须可以……撒手不管可不符合你的存在需求……
波塞冬的身体颤抖起来,在海面上震出一圈圈涟漪。安达尔丝毫不惧,坚定地站在巨鲸眼前。他的话像火,像风,燎原一般点燃了那深渊低语的黑雾。
它尖叫一声,拼命甩开被灼伤的部分,最后堪堪留住一层深灰色的烟,勉勉强强维持着原貌。波塞冬得以喘息,现在他不需要什么冷静的思考,他只想遵从自己的渴望。
灰烟瑟瑟发抖,试图再起风波。然而,它力有不逮,所以……来不及了。
“好。”波塞冬冲口而出,语言的力量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甩脱了那些顾虑。他从未觉得如此清明而坚定。
安达尔笑了,把脸颊贴在波塞冬身上,听到对方硕大的心脏,稳定地振动着。从冰凉的皮肤那来,到火热的胸膛里去。
后来——也许是五个月,也许是六个月之后。
“所以,当初你为什么总是想着要我放下责任呢?”波塞冬问道,“你好像总在为我鸣不平,觉得我吃了不应该的苦。”
安达尔愣了一下。
“而且那时我们认识没多久,你连自己都不怎么考虑,怎么有心思替我东想西想呢?”波塞冬眨眨眼。不得不说,他很期待安达尔的回答,也相信安达尔的答案不会让自己失望。
安达尔笑了,金眸像夕阳余晖一样炫目。他摸了摸锁骨处的极光珍珠,凑到波塞冬眼前去。波塞冬顺服地闭上眼。
“我只是心疼你。”温热的吻落在巨鲸的眼皮上。
“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吗?”
“也许……更早吧。”
当我说我只有一个人,你说你只有一头鲸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