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金色的眼睛在人类之中不存在吗？

——也许吧，反正我没听说过。

——你为什么会从海啸里突然出现？大海里不会有人类，难道你也是某种力量凭空孕育出来的？

——不可能，人类是自然生育的。不管怎么说，我至少是有父母的。

——那就是他们遗弃了你？

——大概吧。

——所以你活了十六年，没有归属，也没有同类要你？

巨鲸慢悠悠地问着问题，同时浮出水面，倏地吹了一口气，惊跑在它背上偷懒的海鸟。

安达尔颓唐地从面前悬空的水球中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这是巨鲸专门从海水中提炼出来的淡水。海水正托着他，追在巨鲸身后在茫茫大海上巡游。他不知道巨鲸要去哪，也没心思问。

“没有。你究竟想说什么？”安达尔身心俱疲。

过去的几天中，巨鲸并没有急着问他其他“人类的故事”，反而把他的过去掰碎了揉开，不停地追究其中的细节。他不知道它到底想干什么，只能机械地一一回应。更骇人的是，他甚至无法撒谎，哪怕有一点撒谎的念头，他就会立刻被海水倒吊着不停地上下洗涮。

巨鲸哼了一声：“只是没有同类要你，只是独自生活，你就要寻死？”

“是啊。不行吗？”安达尔于麻木之中不由自主地反刺了一句，“这还不够吗？”

“不够啊。我还是没明白你为什么想要自杀。你可以获取食物，还有一个基本符合需求的栖身处，行动也没有阻挠，完全可以独立生存下去。”巨鲸理直气壮地回答了这个嘲讽的反问。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吗？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没有人看我一眼，没有人关心我，没有人在乎我，没有人需要我，也没有人爱我！我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难道这还不可悲吗？难道这还不够我去死吗？”

安达尔气得浑身哆嗦。脾气再好的人被反复戳痛处也是要发火的，何况这是性命攸关的心理病态，被巨鲸问来问去让他几欲作呕。

巨鲸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听你这个想法，我认为你最在意的是爱啊。你觉得这个东西很重要。”

安达尔泄了气般坐在海面上，眼泪不由自主地滚滚而下。他捂住眼睛，把眼泪拦在手心里。

“只要是人，都希望能被爱吧。”他抽泣着控诉，大起大落的情绪把他逼到了崩溃边缘。是啊，只要有能谁能给他一点点爱……哪怕不是爱，只要能有一点点联系……

“好吧，那你的例子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参考性了。”巨鲸竟遗憾地叹了口气，“爱是你们人类的需要。”

安达尔带着哭腔冷笑一声：“怎么，你是什么了不起的生物，不需要任何感情也能活下去？”

闻言，巨鲸恍然大悟。

“对哦，你好像还没理解我是什么呢。我之前只告诉了你鲸鱼这个概念，那只是我的外形。”

它在胡说八道什么？刚才那句话的重点是什么，它没听懂吗？安达尔再次觉得这鲸鱼简直不可理喻。这几天他已经深刻感受到这巨兽和自己有着天堑般的差距，其中一部分就表现在，它经常听不懂人话。

“我是一位帝鲸，也是大海的统治者。”那头巨兽平静地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波塞冬。”

波塞冬？安达尔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你就是……海神？”他瞠目结舌。人们出海前祷告的对象，居然是一头会说话的大鲸鱼？！神难道不应该也是人的样子吗？

“什么海神？”波塞冬莫名其妙，“原来海岸线那边的祈求声不是我听错了啊。”

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但安达尔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因为波塞冬的后半句话是在回答他心里联想到的问题！

“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悚然问道，没想到却换来波塞冬一副莫名其妙的语气。

“一直都能啊。”

“那你……何必问我这么多问题？有什么想知道的，不用我说你应该也能自己弄清楚吧！”安达尔恼羞成怒，感觉这几天被反复拷问的折磨都是白白受罪。

“你的思维乱七八糟的，而且经常想到一半就打断了。我听起来很费力。”明明鲸鱼没有表情，但安达尔确信波塞冬狠狠瞪了自己一眼，一阵巨浪顿时狠狠拍击在他的脑内，让他一阵恍惚，差点倒头栽在海面上。

“而且你看，你也不太能承受我的精神引导。刚才我就动了个念头，你就快晕过去了，你太脆弱了。”波塞冬抱怨道，“这种混乱的思维方式我可没见识过。真不知道是你们人类都这样，还是只有你是个例外。海族的想法简单多了。”

安达尔听得云里雾里，被一大串信息冲击得不知该如何反应。然而，当处境已经离奇到了极点时，他反而发现自己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什么都无所谓了。

“说来说去，其实你还是想继续听我讲故事，对吧？”安达尔心里有一个大洞，正呼啦啦地灌着风。

“嗯。我不经常听你的想法，还有一个原因。”波塞冬用胸鳍搅动海浪，看着安达尔在上面狼狈地摇摆，声音里居然有了一丝兴奋。

“如果我直接听，那只需要一瞬间就能全部知道人类的事。不过，让你讲的话，我就能听得久一点。”他听起来很高兴，“好不容易碰到有意思的东西，太快结束，我会觉得更没劲的。”

安达尔瞥了他一眼，不想细究这话里各种令人不快的含义。

“所以，我现在还需要你，你很有用。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死了我就不高兴了。”

安达尔的身体僵住了。

还需要我？我死了他会不高兴？

安达尔呆住了，他的呼吸突然乱了节奏，把波塞冬的无意之言在心里重复了几遍。不要管对方到底是什么深意，他现在只想相信自己听到的字眼。

他需要我。

安达尔的眼眶渐渐酸涩起来。平生第一次，他感到自己一片惨白的世界出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线条。

半个月后。

“所以，公国是很多人类聚落的集合体？”

“应该不止这样……还要有统一的法律、政治制度、经济发展什么的……这个问题太复杂，我也说不清楚。”

“你也是公国的人吧，为什么会不知道呢？”

“拜托，这些都是受过教育的大人才会知道的事啊。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再说了，我之前生活的村子在盖亚大陆最北边，就算名义上属于公国的领地，也偏远到不会有外人靠近的。”

“那谁来管理你们呢？”

“管理？应该没有统治阶级专门花功夫在这样的村子上吧……我怀疑公国已经忘记有这么一个村子了。村里的人都是自力更生的，不和外界往来。”安达尔想了半天，迟疑地答道。

“也就是说，陆地上会有不需要统治的地方？”波塞冬听起来饶有兴致，“那对你们的统治者来说，不就少了一些麻烦嘛。”

安达尔不太赞同：“话也不能这么说……”他正冥思苦想该如何准确阐述，波塞冬悠哉前行的巨大身躯突然停滞不动了。

又来？安达尔心头一紧。

眼前这种情况总是毫无预兆地发生：波塞冬突然停下动作，原地定住一会儿，然后突然以极快的速度深潜或者远游，眨眼间的工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把安达尔一个人抛在汪洋大海之中。隔了一段时间，他又突然出现，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和安达尔衔接上之前中断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