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是个例呢。”波塞冬轻声道。
安达尔看他一眼:“不算。孤儿在人类里不少见。”
佩得罗也是被遗弃的孩子,这个魔法种男孩正是在这家福利院被安达尔发现,并领养回王宫的。
“像这样把孤儿聚集在一起,是偶然的吗?”波塞冬问。他想到一些鲸类,在繁殖期会聚集几位母亲,带着各自的幼崽,短暂地群居,保证幼崽的生存率。但育幼期结束后,便各自离散,回到独行侠的生活中。
“不是。陆地有专门的地方来收养孤儿,王都里就有好几家,是我用私库资助起来的。”安达尔有些出神。自己淋雨,会想替人打伞,何况这些都是稚嫩又平凡的孩子,不像自己,永远是个异类。在这个地方待着,他总会感到一点带着忧伤的安宁。这里是最接近“童年的家”的地方。
那厢,不知道几个年轻嬷嬷讲了什么,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欢笑,争先恐后地去抢夺嬷嬷的怀抱。嬷嬷怜爱地一一亲吻他们的脸颊,带他们在院子里玩跳房子。安达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像看到当年自己没能有幸获得的童年。
“我感受到了平和、喜悦、温暖。”波塞冬眨眨眼,把精神感应收回来,“这里看起来比你说过的地方好太多了。”
他还记得安达尔第一次讲述他长大的福利院时,心中的不平和刺痛,伴随着很多恶劣的回忆。
“嗯,他们很关心这些孩子。这是件好事。”安达尔赞同地点头。
这时,其中一个嬷嬷看见了树荫下的两人,眼睛一亮,快步向安达尔走来。
“白神赐福与您,大公冕下。”她把手指贴在安达尔的额头上。安达尔低下头配合对方的动作,为嬷嬷的温良谦逊地致意。
安达尔笑道:“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当然。”年轻嬷嬷颔首,转身进了另一栋建筑。回来时,她手上拿着一个未封口的信封,看起来很厚实。安达尔当场拿出里面的羊皮纸一一查看,脸上的笑意愈加浓厚。末了,他把纸张收好。
“盖上你们的徽章。”
年轻嬷嬷照办。安达尔带上信封后,告辞离开。
夕阳即将西下,波塞冬感到安达尔的心情比来时雀跃许多。
“那信封里是什么?”他好奇地问道。
“佩得罗的礼物。”安达尔答道,“这是……”
话说到一半,他的脸色一凝,突然打住了。波塞冬只当他不愿细说,没有放在心上。
安达尔咬着嘴唇,心中暗骂自己差点的纰漏。信封里是佩得罗以前在那家福利院时最喜欢的几份菜谱。因为自己频繁外出,把议事的压力都扔到了佩得罗身上,安达尔心中有愧,打算在尽可能好好弥补他。
波塞冬上岸以来,安达尔从来没有告诉他佩得罗是自己的养子,而非血缘上的儿子。上次向波塞冬承认自己“有儿子”后,对方那不咸不淡的反应让安达尔一阵憋屈。他本想让波塞冬表现出一点类似“嫉妒”的心情,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安达尔不由得跟自己较起劲来,既然对方不在乎,自己也不要热脸贴冷屁股地去专门解释这件事。
接下来几天,王宫的膳食样式有了一些变动。波塞冬吃不出什么差别,佩得罗一向刻意板着的脸却肉眼可见地松快许多。每当他在餐桌上大快朵颐时,安达尔的眼底都会流露出淡淡的欣喜,波塞冬瞧得一清二楚。
这一天晚饭后,年轻的储君和安达尔提出了一个请求。
“大公,明天我想去藏书馆修习,议事上可以准我半天的缺席吗?”
见佩得罗神情忐忑,安达尔笑笑,摸摸对方黑色的头发。
“准你一天,这是你应得的。这段时间,议事庭给了你不小的压力。你也可以当做是休息。”
“谢谢大公。”佩得罗还尽力端着淡定架子,眼中却不可抑制地露出喜色,“这段时间我有很多问题需要藏书馆的资料来解答……”
“自由时间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只要别把自己逼太狠就好。”安达尔的眼神很温和,“我把权限给你。”
佩得罗点点头,伸手画出一个锁扣状的金色符号,飞向安达尔。安达尔一把接住,攥在掌心,等他的手掌再张开的时候,那个符号已经变成了一把金色的钥匙。他把钥匙抛还给佩得罗,男孩把符文在手中一下捏碎。
“谢谢您。我的意思是,不只是休假、藏书馆的事……还有这几天的餐食变动。”他深深看了安达尔一眼。这菜谱只是简单的小补偿,却最是窝心。如果安达尔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考虑到这方面的体谅。安达尔没主动说,但佩得罗心细如发,轻松看穿了父亲不予言表的歉意和安慰。
安达尔无声地笑了,搂过他的肩,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回去吧,明天好好休息。”
波塞冬被这个吻骇了一跳,眉毛迅速皱起。他发现自己好像错误评估了安达尔在人类之中的感情纽带,一股陌生的不自在感瞬间笼罩身心。
回寝殿的路上,波塞冬一反常态地安静,让安达尔注意到了异常。
“想什么呢?”安达尔问道,他难得地没在心灵感应中感受到波塞冬即时的想法,说明对方正在专注地深思。
波塞冬紧锁的眉头一直没有放松。从佩得罗身上,他察觉到了安达尔一种陌生的情感。
在他的亲眼所见中,安达尔只和两位人类保持着高密度的情感纽带:埃德蒙和佩得罗。安达尔对埃德蒙的情谊的确深重,但不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密友、同伴、旧识……这些波塞冬在大海里都见识过。
但佩得罗不一样。这位亚成年的人类得到了成年人——安达尔的精心呵护,不单单是在衣食住行上,甚至连精神上都备受呵护。在大海里,在亚成年还会被保护起来的海洋种族真的屈指可数;就算人类的成熟期比绝大多数智慧生物要长,安达尔对佩得罗的关心、亲密程度也绝对超乎了平均水平。
何况安达尔是父亲,父亲呵护同性别子代的事情,放在海洋里万里都难挑一。
他没见识过安达尔对其他人产生了这样特别的情感。这一定是在他们不曾想见的十五年间产生的。波塞冬为此如鲠在喉。
安达尔身上的套皮好像莫名地再多加了一层。
“你很关心那个男孩。”波塞冬突然出声。
“我爱他,波塞冬。”安达尔温声道,“他是我的儿子。”
爱?
这和你说过的爱是一个意思吗?这是你描述过的人类的爱吗?这种爱是从给我的部分中分出去的,还是你增加了额外的份量给他?
波塞冬几乎想张口问了,却生生打住了。上次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安达尔绝望得近乎死去的样子历历在目。他不敢为自己无谓的好奇心,再拿安达尔的安危冒险。
波塞冬垂头不动了,心脏里好像突然长出一片密密麻麻的藤壶,不自在得很,却又无可奈何。
爱……么?
心灵感应听到这里,安达尔眼光一闪,但一句话也没有说。
好一会儿,波塞冬闷闷不乐地发问:“那你的配偶呢?我没记错的话,人类会结成一对一的配偶来抚养后代。”
“她不在。”安达尔预料到了这个问题,早就准备好了一套太极话术。
波塞冬愣了一下:“不在?那她是死了?离开了?还是更换了配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