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过。”他说,“每天都在想。”
江沐笙把脸埋进赤狐尾巴里。没有声音。但自由知道他在哭。因为他走的那天,江沐笙也是这样哭的——没有声音,只是把脸埋进什么东西里,让眼泪被毛吃掉。
自由没有回去安慰他。他走了。
就像四年前一样。黑色车子碾过碎石,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洛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柠檬糖,包装纸已经被他捏成了纸团。华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意大利在阳台上一动不动,呆毛塌下来,盖住了他的眼睛。美坐在客厅里,手里终于拿起了剧本,但没有翻页。
江沐笙在房间里,赤狐尾巴围着自己,手心里攥着一颗柠檬糖。包装纸皱巴巴的,糖已经化了,糖浆从指缝间溢出来,黏黏的,像眼泪。
台从走廊尽头走到他门口。门没关。
他走进去,在江沐笙旁边坐下。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他会回来的”,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果子,红的,放在江沐笙另一只手里。
江沐笙低着头。赤狐尾巴慢慢松开了一点,蓬松的毛蹭到了台的手背。“小台哥。”声音哑哑的。
“嗯。”
“自由哥他——他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台沉默了几秒。他不知道答案。美说不确定,洛说不知道,华说别提了。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会回来。”台说。
江沐笙的身体抖了一下。
“但你可以去找他。”台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你长大了,能自己走路了,想去哪就去哪。碎月港、鎏金京、青屿、幽烬洲——随便。这个家的人从来不锁门,你知道的。”
江沐笙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睛红红的,雾很浓,但雾的后面有一点光。
“那你会去吗?”
台看着他。蓝眼睛里的血红纹路在灯光下像一道细细的裂痕。碎月港的海风、闽哥攥着的红绳、码头石墙上刻的名字、那些他回不去的、忘不掉的、放不下的——全部缩成了一个小点,藏在那缕血红的最深处。他可能会在某一天,终于受不了这种远,于是自己松手。但不是今天。
“不会。”台说。
江沐笙的眼眶又红了一圈。台伸手,从他另一只手里把那颗化了的柠檬糖拿过来,剥开皱巴巴的包装纸,塞进自己嘴里。酸的。酸到他皱了一下眉。江沐笙看着他皱眉,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像猫须被人碰了一下。
“小台哥。”他说。
“嗯。”
“你皱眉的样子好丑。”
台把果核吐出来,扔进垃圾桶。“……闭嘴。”
白狼尾巴伸过去,缠住了赤狐尾巴。两根毛茸茸的东西绞在一起,像打了结的绳子。窗外的阳光已经从西边沉下去了,天色暗下来,走廊里亮起了昏黄的灯。自由走了,明天还会有人来吗?不知道。但今天,此刻,这颗酸的糖、这条缠着他的尾巴、这间亮着灯的房间——都是真的。
江沐笙靠在台肩上,赤狐尾巴终于不再夹着,蓬松的毛散开来,盖住了台的手。焦糖味的信息素在空气里弥漫,甜的底下压着苦,但今天的甜比往常多了一点。
“小台哥。”
“嗯。”
“下次自由哥回来——如果他会回来的话——你陪我一起见他。”
台想了一下。“他叫你吃酸的。”
“嗯。”
“那我给你带甜的。”
江沐笙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青绿色的光从睫毛底下漏出来,照亮了台垂下眼睫的侧脸。窗外自由的车早已开远,山路上的尾灯彻底熄灭了。但走廊尽头那间房间的灯还亮着,亮了一整夜。
糖果与刀刃,台想。自由是那种人——嘴里含着糖,手里握着刀。笑的时候让你觉得春天来了,转身的时候让你觉得冬天永远不会结束。江沐笙记了他四年,还会记更久。而台自己呢?他是什么?
他看着自己手腕。空空的。没有红绳,没有尾巴缠着,什么都没有。但江沐笙的赤狐尾巴还缠着他的白狼尾巴。
他不是绳子。但他是那个不会松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