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屿城的潮。
近处,是嶙峋的礁石,浪花拍打着,碎成银白。远处,是辽阔的海,水天相接,云气蒸腾。潮水翻涌,层层叠叠,仿佛能听见那亘古不息的涛声。
笔法,是母亲的笔法。气韵,是母亲的气韵。
那是母亲毕生的心血,是母亲在生命的最后,倾注了全部才情的绝唱。
而如今,它在女儿的手下,从一片焦黑的灰烬里,重新活了过来。
右下角那道金缮的伤痕,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那道伤,不再是丑陋的、需要遮掩的缺口。它成了这卷画最特别的印记——一个关于失去、关于守护、关于历经十年终于重见天日的印记。
修旧如旧。带疤的,圆满。
苏砚站在那卷画前,泪毫无预兆地,又一次涌了上来。
“妈。”她轻声说,“画,我替你修好了。”
“你看,”她看着那片重新铺展的海,哽咽着,“你没画完的海,我替你画完了。”
“它,回来了。”
陆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他看着那卷失而复得的画,看着画上那道温润的金线,眼眶也红了。
“沈大师,”他轻声说,声音里是十年无人知晓的郑重,“当年没能完成的心愿——今天,了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卷画前,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卷画,静静地在晨光里铺展着。
那片曾被焚毁的海,那个曾被冤屈的人,那段曾被误解的情——都在这一刻,随着这卷画的重见天日,慢慢地有了归处。
苏砚知道,这卷画,不只是母亲的绝唱。
它也是她这十年的一个了结。
她回到屿城,要做的两件事——为母亲洗刷冤屈,替母亲画完这卷画——如今,都做到了。
那个压在她心头十年的、沉重的执念,终于放下了。
她觉得自己轻了。
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整整十年的、沉重的铠甲。
那副铠甲底下,那个伤痕累累、却也终于可以喘一口气的自己,第一次,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