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邻省回来的那一夜,苏砚没有睡。
她把那段录音,反反复复地听了一遍又一遍。周维民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刻进了她的脑子里。
承重墙的违规改造。被压缩的工期。被克扣的料钱。母亲的警告,母亲的坚持,母亲的“人微言轻”。还有那场火之后,那一场仓促的、把死者钉死的栽赃。
真相的轮廓,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浮现在她面前。
可她知道,光有这段录音,远远不够。
一个中风老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口述,在法律上,分量太轻。对方只要一句“老人神志不清、记忆混乱”就能把它,轻飘飘地推翻。
她需要,把这段口供,和别的东西对上。
她想起了那几批,陆家按遗嘱、分批移交给她的火灾勘验文书。
那些文书,她一直收着。最初几批,都是些外围的现场记录、损失评估,没有触及核心。可如今,她带着周维民口供里的那些细节重新,把那几批文书,一份一份摊开,逐字逐句地比对。
她要看,官方的记录里到底,藏着多少,被人动过手脚的破绽。
——
那一夜,她在西厢的灯下,坐到了天亮。
越比对,她的心越冷。
那份官方的勘验报告做得很“干净”。结论一栏,赫然写着:起火原因系修复作业用火不慎,责任人沈知微。
可苏砚,是做了十年修复、见过无数火场卷宗的人。她一眼,就看出了那份报告里,那些被刻意抹平的疑点。
起火点的描述,含糊其辞。报告说火“起于三楼修复区”可周维民说,火是从二楼那面被违规改造的承重墙烧起来的。三楼是母亲做最后修复的地方——把起火点,从二楼挪到三楼,就等于,把罪名从“承重墙的违规施工”挪到了“修复师的用火不慎”。
电路的勘验,一笔带过。一场由违规埋线、违规走管引发的电气火灾,在报告里,竟连一句详细的电路勘查记录都没有。这不正常。任何一场火灾的勘验电路,都是重中之重。除非——是有人故意,不让它,被查清。
还有那几页关键的、本该记录起火真因的勘验结论——缺失。报告里,只有一个语焉不详的“综合判定”却没有任何支撑这个判定的详细过程。
这些破绽,外行人看不出来。一份盖着公章、措辞严谨的官方报告,在寻常人眼里,就是铁证如山,无可置疑。
可苏砚不是寻常人。
她做了十年修复,经手过的,不只是字画。古建的火损评估、文物的灾后鉴定,她都做过。一场火,是怎么烧的,从哪里起的,怎么蔓延的,会在墙体、在木构、在残骸上,留下怎样的痕迹——这些她比一般的消防员,看得还要细。
正因如此,那份报告里,每一处被刻意模糊的地方,每一处该有却没有的记录,每一处与火灾常识相悖的判定,在她眼里,都像一道道,欲盖弥彰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