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尝尝这个!”陆建国亲手剥了一只最大的梭子蟹,蟹黄满满的,不由分说,就搁进了苏砚的碗里,咧着嘴说,“瞧你瘦的!多吃点!进了我们陆家的门,往后就是一家人,别客气!”
一家人。
苏砚捏着筷子,看着碗里那只热气腾腾的蟹,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
她想,二叔,你要是知道,你们这“一家人”,当年是怎么对我和我妈的,你这只蟹,还剥得下去吗。
可看着陆建国那张黝黑的、毫无心机的、笑得格外真诚的脸,她又觉得——
这个人,大约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在老渔港边上开着排档、过着实在日子的普通人。当年陆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那场火背后的栽赃,或许从未沾染过他。
苏砚的心里,那点对“陆家”铁板一块的恨,似乎被这只蟹,撞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原来,“陆家”这两个字底下,也不全是笑里藏刀的恶人。
也有,像二叔这样,热气腾腾的普通人。
席间,安安吃饱了,困得直点头。
迷迷糊糊地,小脑袋一歪,一半靠着身边的陆迟,另一半,软软地,倒进了苏砚的臂弯里。
那一点温热的、沉甸甸的重量,毫无防备地压了上来。
苏砚整个人,僵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想推开。可那孩子睡得太沉,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她的衣袖。
满桌的女眷都看着,眼神里是一片了然的、欣慰的笑意。
“哎哟,安安这是把苏老师当亲妈了。”一位婶子打趣道。
“可不是嘛,孩子最知道,谁是真心对她好。”三婶也笑着,看了苏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苏砚读不懂的、温柔的深意。
苏砚推不开。
她只能僵硬地,由着那个小小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
她低头,看着安安那张吃饱了、睡得香甜、毫无防备的小脸。长长的睫毛,红扑扑的脸蛋,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巴了两下。
那一瞬间,她那颗冻了十年的心,又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偏过头,望向喧闹的渔港,望向那一片黑沉沉的、起伏的海。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凉意。
她硬生生地,把眼眶里那点突如其来的、滚烫的东西,逼了回去。
不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不能,因为一只蟹、一桌热闹、一个孩子,就忘了自己回来,是为了什么。
她不能,让这点虚假的、暂时的温暖,软化了她,磨钝了她,让她忘了,这桌人背后的那个家族,曾经怎样把她和她的母亲,碾进了泥里。
可道理,她都懂。
她的心,却在这个滚烫的、烟火气的夜晚,对着怀里那个睡熟的孩子,对着身边那个沉默的男人,对着这一桌热气腾腾的、近乎“家”的喧闹——
不受控制地,软了那么一下。
就那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