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殿下?”
身旁的侍人轻轻地唤我,我终于回过神来,敛眸,拢紧了衣襟。
沉默片刻,我叹了口气,对怨莲道:“走吧,待会便要劳烦你了。”
我这话说得简略,但我知道怨莲他一定会懂我的意思,毕竟他向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又是我多年的心腹了。
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他也总该学会揣度我的心意。
“是,殿下。”
怨莲恭谨行礼,旋即那越府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穿着黑衣的仆人提着灯走了出来,这仆人低眉垂首,一派恭谨模样。
此人算是我的眼线,多年前便已投效于我,但我并不相信他,毕竟他到底受过义父的大恩,或许会在暗中帮着那几个嫡系子弟也不无可能。
而我今夜要做的事情不能显露于人前,所以,我需要怨莲的帮助。
怨莲是本朝的大术师,是天下术师之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这件事交给他来办,我自是十分放心。
我并未言明自己的打算,但怨莲却十分精准地知晓我想要让他做什么。
只见他手指一动,一道如血般殷红的丝线便出现在了他手中。
再一眨眼,便见那黑衣门房浑身一抖,眼神乍然呆滞了下来。
那道殷红丝线的尽头在他头顶,而另一头则在怨莲的指尖。
这样诡异阴邪的一幕,常人见了想必会惊惧不已,但我与怨莲相处已有许多年了,他也并非第一天为我做事,是以这般类似的景象我曾经见过不少。
我面不改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心头一丝波澜也无。
“好了么?”
我的视线落在了怨莲身上。
怨莲颔首。
于是下一刻,那黑衣门房便恭恭敬敬地站在了一旁,我踏入府中,而那些玄衣卫则隐在暗处,暗中护持。
那门房悄无声息地将府中大门合上,又静静地立在我身后,宛如一道死寂的幽魂。
我蹙眉,却并未多说什么,只道:“先去沧浪居吧。”
沧浪居是大公子越季梧的住处,曾经这位大公子是我越氏一族的麒麟儿,是义父最为看中的孙儿,更是我曾经精心栽培的小辈。
前世,正是他临阵倒戈,率先投靠了宁不夜……当然除了他之外,我越家还有一个二娘和一个八娘在暗中帮助那人。
越季梧,还有他的两个妹妹……呵呵,今日我定要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看在同出一族的份上,我可以为他们留下一具全尸,并且为他们选择一个体面的死法。
“……”
越府的陈设本是穷奢极欲的,到处都是华美绝伦的亭台楼阁,入目皆是清雅繁茂的草木花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越府的奢华并不亚于天子所居的未央宫。
只不过此时府中却是一片寂静,只幽微稀疏地亮着几盏灯火,显得格外的清寂瘆人。
——并非越氏子弟不爱夜间玩乐,而是我不喜夜晚府中那刺目的灯火,是以多年前便吩咐了府中子弟,入夜后不可将府中弄得灯火通明。
虽然自顾之登基以来,我便居于禁廷之中,极少回到越府,但时至今日,我立下的这条规矩显然无人胆敢撼动。
……这便是权力的美妙之处了。
我踏入沧浪居,嘴角微微上扬,如入无人之境般闲庭信步,丝毫不担心会有府中婢女撞破我的秘密。
极目望去,沧浪居书房之中似乎还亮着一点幽微的光芒,但这光亮很微弱,像是下一刻便能熄灭一般。
越季梧倒是用功,这么晚了都还不忘温书。
只是这人想必是看书将脑子给看坏了,竟还真将书中那些个忠君的荒谬之言给看进脑子里了。
原本的笑容消失了,我冷着一张脸,吩咐怨莲将那门房留在外边,而我则与怨莲一前一后地踏入了这间书房。
他这么晚了还在用功,于我而言倒也并非全无益处……至少我不用特意再将他唤醒了。
“吱呀。”
怨莲落后我一步,转而替我将门合上了。
我则站在那书案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那缓带轻裘的清俊少年,而后冷冷地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季梧。”
少年似有些讶异,他抬起头来,正要行礼,我却上前两步,扶住了他,“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反正是将死之人了,这礼行还是不行,都无伤大雅。
“不知相王殿下夤夜前来,是为何事?”
越季梧低眉敛目,一副乖顺模样。
不过经由前世所发生过那些的事情,我却知晓,他的本性并不似外表上的那般温顺。
我弯了弯嘴角,似笑非笑,语气却有些冰冷,“我夤夜前来,自是寻你有要事。”
越季梧缓缓地抬起头来,露出了那张略带稚气的清俊面容,语气平静,“……殿下想杀我,为什么?”
我抚掌而笑,嘴角上扬,“不愧是我越氏一族的麒麟儿,这么快便猜中了我的心思。”
我素来便知他心思深,亦十分擅长揣度旁人的心思,只是我却从来不知道,他竟如同我肚子里的蛔虫一般,这么快便看破了我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