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渐渐收了笑容，又一挑眉，竟罕见地生出了些逗弄的心思来，“——那我若是执意不让你留下呢？你又当如何。”

宁不夜沉思了片刻，一本正经地说道：“若亚父坚持，孤自然会听亚父的。”

旋即，他抬起头来，一对琉璃似的眼珠里仿佛盈满了星光，亮晶晶的，而当这对漂亮的，剔透的眼珠落入我眼中时，我怔了一怔。

——这双原本应当阴狠冷酷的眼睛里，竟满是赤忱与孺慕。

我对他这双眼睛印象很深。

毕竟前世在他将我摁在榻上折辱之时，便最喜欢叫我看着他的眼睛，若我不从，他甚至还要强硬地用那等见不得光的术法来操控我的身体，令我睁开眼睛来看他。

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毛病，但在这种堪称偏执的动作下，我深刻地记住了他眼中那些似怨似怒的情感。

他那时的眼神远不似如今这般天真无害，我每一次在榻上对上他那种冰冷的眼神时，都会在心底由衷地为我这副虚弱不堪的身体祈祷。

毕竟他宁不夜根骨出众，又是万年难得一遇的武道天才，虽然后来我暗中做了许多小动作，但显然我做过的一切都没能影响他在武道之上所取得的成绩。

这样的一个天之骄子，那副身体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而他这人偏又重欲，不知这是否是因为他少时过得太压抑……总之每一次与他燕好，我都苦不堪言，压根就承受不住他那些繁重的欲望。

我已经不再年轻了，于武道一途又无甚天赋，身体也虚弱得很，总是大病小病不断，魂魄又不知几度离开这副躯体，这样的我，其体质怎么可能与常人一样。

“……”

思绪回笼。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虚伪的温柔笑容来，“既然如此，那今夜你便留下吧。”

“多谢亚父！”

宁不夜的眼神更亮了，他欢欢喜喜地开口道：“孤这就去为亚父寻来天子剑！”

若真要说起来，当日四娘用这把天子剑在我面前自裁，此剑沾了已死之人的鲜血，到底有些不祥，但现如今宁不夜既有心为我守夜，这般自讨苦吃，我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如此心念流转之间，我略微颔首，算是同意了此事。

——若真能叫他们父子或是母子相残，我倒是十分乐意看见这样的戏码。

如此，宁不夜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这就往昭阳殿正殿的方向而去了。

毕竟先前我惊惶之下不慎将那柄天子剑落在了榻前，而此剑之珍贵，素来是只有天子方能触碰，想必宫人们也没这个胆子私自将它收好。

我平日里居住的昭阳殿虽然距离承明殿不远，但这承明殿中亦有用于歇息的小榻，何况今夜怨莲要在宫中驱邪除鬼，如今的天色又有些晚了，我不好再出去走动，是以不过片刻犹豫，我便决心要在这承明殿中暂且歇息一晚。

我于是吩咐随侍的宫人替我多点了几盏那莲花烛台上的灯，又亲手解下外袍，放下了榻前的珠帘，静静地躺在了榻上。

随侍的宫人知晓我素来喜静，于是点过灯合上窗后便行了一礼，到外间去待着了。

“踏踏踏踏。”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蹙了蹙眉头，不用想都知道是宁不夜回来了。

我抬眸望去，便见宁不夜动作一顿，而后放轻了声音——他或许是以为我已经睡下了。

只见他捧剑跪坐在榻前，因着榻前的纱帐垂落在地上，我也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一抹深色的影子。

柔软的素白纱帐轻飘飘地被风吹起，如美人的水袖般翩翩起舞，昏黄的光影散落在帐子上，折射出细碎的，璀璨的光华。

像是粼粼的波光一般。

我没有出声，只兀自合上了双眼，以期能够安寝。

本以为今日一番劳累，应当很快便能睡下，但谁知我越是想要安枕精神反而越发亢奋。

诸多纷繁的念头萦绕在脑海中，一时担忧那厉鬼冤魂无法被根除，一时又担心自己手中的权力会被夺走……令我始终无法真正睡下。

但精神虽异样地亢奋，身体却疲惫至极，我方才迷迷糊糊地睡下，不过片刻却又陡然惊醒。

无奈，只好睁开双眼，缓缓起身，而后轻轻地撩开那朱红色的纱帐，将目光投向了榻前奉剑而跪的少年天子。

似乎是听见了我起身的动静，宁不夜骤然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对亮晶晶的眸子。

“亚父！”

他双手捧剑，原本阴戾的，极具攻击性的面容上满是孺慕神色，而那长长的乌发散落在鬓边，像是一道惊心动魄的墨痕，“如今天色已晚，您今日又多有劳累，不如再多歇息一会？”

我摇了摇头，声音略有些沙哑，“不必了……我睡不着。”

我拢了拢散乱的衣襟，思索了片刻，陡然想起来白日里似乎有吩咐副统领教导天子剑招，思及此，我开口道：“陛下，今日的剑招你练得如何了？”

那剑招有磨损根骨之用，若宁不夜长年累月练此剑招，不愁毁不掉此人的武道天赋。

前世我对他疏于看管，所以才会叫此人有了阳奉阴违的机会，躲过了根骨损毁的结局，但如今我吸取教训时时监视，想必能够得偿所愿。

“你便在殿中展示一二吧。”

总归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抽查一番此人练剑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