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我处理完手头上这些事务,天色便已晚了。
我搁下朱笔,而后勉强提起神来将那些奏折收拾好工工整整地放在案几上。
我头疼得厉害,双眼也很不舒服——我记得从前我处理起这些事务来,应不会这般费力,唉,到底是那几十年生疏荒废了。
我按住太阳穴,闭目养神。
有贴心的宫人为我奉上参茶,我勉强喝了几口,召来宫中内侍,吩咐他们将这些奏折收好,送去各位大人府上。
今日的时间不多了。
我“啪嗒”的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身体却晃了晃,只觉得眼前发晕,缓了许久方才缓过来。
心中不由得暗骂这副身躯不中用,本想见过太医后再召手下幕僚入宫议事,如今看来,这副不中用的身体恐怕实在是撑不住这般劳累。
无奈,只好命人召来太医为我看诊,至于议事……便只好推到明日了。
殿中宫人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手头上的事情,于是不一会儿,案几上的奏疏便被内侍收走了,而那白发苍苍的老大夫,也在宫人的指引下踏入殿中。
不用想也知道我此刻的面色极为不好,但再如何不适,我也应当维持住面上的冷静淡然。
而有些事情,也并不应当叫那些无关之人知晓。
我挥退了随侍的宫人,只留那老大夫跪坐在我身前为我看诊。
宫中的太医医术自然不凡,何况他是我的心腹,素来便是我用惯了的大夫,对我的病情十分熟悉。
我记得从前,也是他为我看诊,并嘱咐我平心静气,悉心温养。
只可惜前世我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以至于后来病情恶化,身体更加虚弱,竟连宁不夜的一击都挡不住。
分明少时于武道一途不说精通,也算得上略有小成……可放在宁不夜面前,却如此不堪一击。
思及此事,我心中不免觉得有些耻辱,然而这些事情世上无人知晓,我也并不会将它宣之于口,于是憋在心中令我更加愤懑,难受得很。
幸而我如今得了上天的眷顾,能够重活一世,又占尽了先机,而复仇之事,于我而言也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易。
如此一想,激烈的心绪方才平复一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腕放在案几上,好叫那老太医为我看诊。
只见那老太医眉眼耷拉着,手指搭在我腕间,低下头沉吟了许久。
我知道在宫中做太医总是不好得罪人的,言语之间也总要比寻常的大夫更慎重几分,是以我也不曾出声询问,给足了面前这人斟酌语句的时间。
良久。
这老太医嘴唇一动,正要说话,我抬眸望去,自是静候。
“……亚父!”
陡然,一道熟悉的,急切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我蹙眉,抬起头来,便看见那少年衣冠不整地匆匆跑来,就连发上的发冠,都歪歪斜斜地束在发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两个小太监在他身后大呼小叫地跟着,似乎是在劝阻。
……是宁不夜。
但此时此刻,他不应该正在自己的寝殿歇息么?
我眉头蹙得更深,于是说出口的话语难免有些冷凝,“你来做什么,陛下?”
仿佛是被当头泼了一桶冷水,宁不夜一副突然反应过来的模样。
只见他在我身前站定,正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我,嘴唇嗫嚅着,“我……孤……孤看见太医急匆匆地过来,怕亚父有恙……”
我拧着眉头,完全理解不了此人的脑回路,脱口而出,“臣若是有恙,叫太医来作陪便罢,陛下来又有何用呢?”
然而此言甫一说出口,我便觉得不妥——既然要用那张温柔假面来欺骗于宁不夜,便不该再说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语。
……果然还是太久不曾用这张虚伪面容示人了,以至于如今都生疏了。
我暗自叹息,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苦恼。
果然正如我所料,他听了这话,立即便低下头去,手指攥紧了衣袍,一副惴惴不安的忐忑模样。
“……孤担心亚父。”
良久,他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对微红的眼睛。
虽然不知他如今这副模样究竟是真还是假,但我心中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毕竟他这张俊美阴戾的面容,我可是刻骨铭心呐。
纵使此人如今面容尚且稚嫩,但面上的五官仍是那般俊美,眉眼之间也仍旧带着几分阴戾,只是面上那稚嫩怯弱的神色冲淡了这股子锋利的攻击性,给人以一种稚气未脱之感。
只是在见过他真正的模样后,我又如何能够忘却那张令人惊骇令人窒息的面庞呢?
我不知道他那阴狠凉薄的性情是天生就有,还是后天形成,亦不知道此刻的他这副模样是出自内心,还是装出来迷惑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