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莲是江湖术士,自然是相信的。”他就着我的手顺势起身,其姿态不卑不亢,其动作不慌不忙,仿佛是知晓了我心中的忧虑,他安抚似地开口,“但相王殿下天命加身,地位权势比肩至尊,寻常鬼物轻易不敢冒犯,殿下实在不必自寻烦恼。”
天命加身?
如若真的天命加身,我又如何会被那两道冤魂缠身继而夜夜不得安寝,而在前世,又如何会败在宁不夜的手中,最后落得个那般凄惨的结局!
我心中叹息,暗自摇头,面上却并不反驳,“可我如今夜夜不得安寝,难道不是……来向我寻仇了么。”
我咽下了那二人的名姓,极力放低了声音——毕竟人鬼殊途,我肉眼虽看不见那两道冤死的魂魄,心中却始终都觉得它们一定还在某个角落里幽幽地盯着我。
而我不敢惊动了它们。
“殿下不必担心。”
我心中一跳,听见怨莲那沉闷而沙哑的声音落在耳畔,“……此事怨莲已有解决之法。”
“燕朝天子血脉,本是这世间最为强大最为尊贵的血脉,本朝天子虽年幼,可其躯体上的皮肉骨血,也终归是这世间最为圣洁之物。”
天子自是世间最尊贵之人,这个不用他说我也知晓,我只是觉得奇怪,怨莲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我记得前世的怨莲,可没有说这么一番话。
我仍在疑惑,但在下一刻,怨莲说出口的话语便解决了我心中一切的疑问。
“殿下只需取一截燕天子的肋骨制为护身符,并日夜相伴于身旁,那么这世间所有的妖邪之物,一夕之间便俱会退散。”
怨莲的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蛊惑之意,我心头大震,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毫无疑问,怨莲的话语令我无比地诧异。
毕竟前世之时,他只道自己会做一场法事用于超度,而在超度过亡魂之后,那二人便转世轮回去了,自不会再来纠缠于我。
可是如今,这答案怎么就变成取骨制物了?
我想不明白。
何况这取骨制物之法……不是魔道妖人才会做出的事情么?
我欲言又止。
似乎是看出了我心中的犹疑,怨莲笑了笑,“相王殿下是觉得此法太过狂悖?”
我颔首,“此法未免有些惊世骇俗。”
虽然我很想叫宁不夜吃这么一番苦头,但若叫前朝那群老家伙知道了我做出这样的事情,恐怕会恨不得把我给活撕了。
虽然这群老家伙手中并无实权,也并不能对我做出什么实质性的惩罚,但这群人若整天在我耳边嗡嗡,我也烦不胜烦。
“殿下做事,何须看旁人的眼色?”怨莲轻飘飘地开口,“若有人胆敢置喙殿下,殿下杀了便是。”
怨莲这话说得倒是十足十的轻巧,将杀人说得像杀鸡似的,只不过我虽专横独断,却也并非是个嗜杀之人,何况我历经前世,早已知晓鬼神之说并非无稽之谈,如此,对于这等夺人性命之事,我倒是不敢轻易去做了。
“此事我自有决断,你不必再多言。”
我微笑,不曾再多说半句,只略微沉吟,转而屈起食指,轻轻地叩了叩面前的案几,犹疑了片刻,却终是开了这个口,我放低了声音,“你……有没有令冤魂厉鬼魂飞魄散的法子?”
这两道满怀怨气的厉鬼始终缠着我,终归也算是一桩隐患,若不去解决,恐怕后续只会越来越麻烦。
前世我惨死之后,有一段时间曾以魂魄的状态在天地之间游荡,只差一点便要怨气缠身化为厉鬼,幸而关键时刻我恢复了神智,极力与那些极端的怨恨之情抵抗,最终留得一丝清明在身。
若成厉鬼,那么此身所做的一切都不受自己的掌控了,反而会化身为怨气的奴隶,在那无边怨气的驱使下做出许多害人害己的事情来。
前世我对四娘与顾之仍旧心存愧疚,对那鬼神一道又并不如何了解,是以不曾将事情做绝,以至于后来为其所害,惹来了好些麻烦。
而今生,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今生,我要四娘与顾之魂飞魄散,要宁不夜也尝一尝我前世所经历过的痛苦与怨恨。
如此想着,我面上笑意更深,目光幽幽地望着怨莲。
怨莲似乎有些诧异,毕竟先前我在梦中被那二人纠缠之后,也并未透露出什么要令这二人魂飞魄散的意思,而如今我却突然这么说,想必令他很是意外。
不过我知道怨莲并非那等会对问题刨根究底之人,何况他如今在我手下做事,算是我的扈从。
我只见他稍稍沉吟,旋即微微颔首,“若殿下不弃,怨莲愿为您效劳。”
“如此,那便多谢你了。”
我心中松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担子一般——毕竟这夫妻二人,曾经确实也带给了我不少困扰,然而曾经与我有过的感情,也确实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