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方承睿的人生都被扰乱了。其实不是被那个体育生扰乱，而是被自己的念头扰乱。她不知道，她引以为傲的条理性和计划性，恰恰就是在此时扰乱她计划的罪魁祸首。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每天最早到校，最晚离校，赶在晚自习时把所有的作业做完，回家继续做自己给自己布置的任务到十二点。睡眠时间不足？她不管，反正第二天可以靠喝茶撑着。因为意识到自己堕落了，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方承睿这几天更加倍努力了。她在晚自习时也带了自己给自己布置的医学教材，近乎自我惩罚地阅读。因为她知道，不加以控制，她真的会堕落。

像那个姐姐一样。

终于，他在她心里掀起的轩然大波还是逐渐归于平静，她不再去想他的脸，他的身体。她的成绩还是生物霸榜年级第一，其他理科也都是第二，一切还都在控制范围内，没有堕落。这一天，方承睿又一次骄傲地捧着近乎满分的试卷，愉快地离开教室去接水，可接下来，她听到了两个男声正在谈话。

“向驰你那天到底是怎么破纪录的？”

“大概就是想赢的决心很强吧。”

映入眼帘的男生之一就是她上次看着破纪录的那个人——身姿挺拔，棕色的头发不羁地四处翘起，面容阳光笑容爽朗。

方承睿突然又感到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好帅”，然后又开始自我批判。这种争斗体现在身体上，就是感到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击中，瞬间腿软了下去，冷了下来。她无力地转过头，步履蹒跚地回到教室，用力抿着嘴唇让它保持以往冷淡的神态。她坐回教室，继续读着艰深的医学书，但是心底还是不禁不断浮现出他的名字。

向驰。

“真是人如其名——有方向的飞驰。”那个声音不断重复着，“连名字都这么帅。”

“住口！”方承睿的意识近乎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不想喜欢上体育生…”

于是方承睿继续报复性地惩罚自己。她买了更多模拟题，更多参考书，就连讲微积分和大学临床医学的书都买了。她每想到他的名字，都会强行在第一个字发音后中断，强迫自己去做下一道题，做完题，第二个字也消失不见了。她又一次感叹起自己意志的顽强，果然足够能忍，就可以让自己无论发生了什么也不堕落。

她将一直是最好的，最懂事的，最成熟的，超越所有同龄人的。

于是日子又平静地过去了，方承睿的成绩还是没有下降。她再也没有在走廊里遇到过向驰，所以感到越来越安心了。

但是这些日子真的平静吗？

因为周礼珉的缘故，黄艺欣现在和方承睿在一起得越来越频繁了。周末，黄艺欣经常邀请两位学霸帮她补习。方承睿的数学讲得一针见血，周礼珉的政治和语文也是分析得头头是道，所以她非常享受周末和两人一起学习的时光。

但在今年的运动会后，黄艺欣发现方承睿有一点不对劲。

她经常讲着讲着题突然走神愣住，然后摆出嫌恶的神色，几秒后才缓过神来继续讲题。每次重新接过刚刚断了的话题的时候，她的语气总会带着一丝颤抖。

有时候她还会莫名其妙的使劲摇头，攥拳，甚至用手敲打自己的头。

“她一定是出什么事了。”黄艺欣心想。

在十月中下旬的某个周日，两人一如既往地开着学习会。今天周礼珉没来，似乎是陪父亲去参加活动去了，于是方承睿和黄艺欣就单独在咖啡馆坐着，一起看着眼前的数学试卷。

“好，我们来看这道题。”方承睿用她一如既往冷静的语气讲道。“第一问，求单调区间。先求导，f'(x) = 3x平方减 6x。提一个3x出来，变成 3x 乘以 (x减2)。令导数等于0，得到两个点：x等于0，x等于…”

说到这里，方承睿突然当场愣住了。

她的手突然开始不住地颤抖，笔又一次从她手上滑落下来。黄艺欣惊恐地注意到，她的瞳孔似乎都在不断的失焦，所以，即使她拿手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对方也一直没有反应。于是黄艺欣在纠结了片刻后还是抱住了方承睿，因为生怕她突然向前倒下。而方承睿在被抱住后的好几秒后才缓过神来，喘息着双手扶住了黄艺欣的肩膀。

“还好吗？”黄艺欣关切地问。

“很不好。”

这句话使得方承睿感到有点气愤。她本来想说“没什么”的，想要继续掩盖。不就是一个念头吗，不就是一个只看过两眼的人的脸吗，明明平时都是想压就能压下去的。但此时，为何他会突然当着别人的面浮现在她脑海里？而且，当她继续往下压的时候，她的嘴居然没有说“没什么”，而是说了“很不好”？

方承睿感觉自己紧张得快要晕过去了。她在咬着后槽牙让自己不晕过去之后，怒气冲冲地小声说了声“去厕所谈”。

黄艺欣虽然感到疑惑，但还是没有去追问。她搀扶着她去了厕所，把两人反锁在一个小隔间里。高档商场的厕所很干净，因此两人都感觉这是一个绝佳的谈话场所。方承睿坐在马桶上，沉默了半天，表情还是一会紧张。一会厌恶。最后，在她纠结了许久后，她还是以悄悄话的形式在她耳旁说道：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就这？”黄艺欣感叹道。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于是也转为悄悄话凑在她耳边说，“喜欢…不是人人都有的情感吗？”

接下来她又后悔说出这句话了，因为她知道，自己喜欢周礼珉时也导致过很大的痛苦。于是，她决定继续听下去，以过来人的身份为她指引如何摆脱这痛苦。

方承睿感到很纠结。她以前也许也是如黄艺欣这么认为，但因为一个秘密，她再也不敢这么认为。而这个秘密，她一般自己也不敢跟自己说。

黄艺欣…她会嘲笑她吗？方承睿不禁纠结起来。似乎不会吧，她平时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模样，只是对周礼珉有点调皮，从没见过她发过火。但是万一她对自己调皮怎么办？制止她？她幻想了下那个场面——她应该也懂开玩笑的分寸吧。

可是她们又没有这么熟。

确定要告诉她吗？

深呼吸。

于是方承睿在反复的纠结后，又凑到了黄艺欣耳前。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气声而非音调在轻微地震动，但黄艺欣听到了。

“请不要告诉任何人。”她说。

“好，那我们拉勾吧，谁变谁就是小狗。”黄艺欣笑着说，伸出一条小指举向前方。

方承睿看到对方笑眯眯的模样，似乎感觉紧张平复些了，于是也颤颤巍巍地伸出小指碰到黄艺欣的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