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查的。”他问。
“寒假你不在的时候。每天晚上做完题就查一点。看了很多——京都大学物理系的实验室照片,京都传媒大学的招生简章,两个学校之间的地铁路线,从物理系到播音主持系要坐几站,哪个站换乘,末班车几点,都看了。”他看着白畅,语气很随意,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心里排演了很多遍,“你过年在家跟我视频,说京传的录音棚比省台的还好,我当时就想跟你说这些。但那次你在你房间里,你妈在客厅喊你吃饭,我觉得时机不对。”
白畅低下头。他的耳朵尖又红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江对岸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江面上那艘货船已经驶过了大桥,正缓缓向下游开去。他开口时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午后的阳光里。“我以前没有想过京都。高一的时候我想考省城的学校,离家近。后来在广播站待久了,老师说我的条件可以冲京传,我才开始认真想这件事。京传的播音主持专业是全国最好的,我想去试试。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因为我也要去京都。”他转过头看着米多,“你真的想好了吗。京都大学,不是随便说说的。你要在临江一中保持年级第一到最后,你要拿下物理竞赛省一等奖,你要在高三最累的时候比别人多做很多事情。你能做到——我知道你能做到。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变数呢。”
“没有万一。”米多看着他,“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特别想要过什么东西。打篮球算一个,物理算一个。你是第三个——不是第三个,你是第一个。前面两个是爱好,你是别的。爱好可以放一放,你不会放。”
白畅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手指在台阶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米多听到那个声音,嘴角翘了一下。他知道白畅在想什么,在想怎么回答。白畅从来不会马上说“好”——他会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好几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问题,然后才给出一个稳得不能再稳的答复。
“你上次跟我说过,在江边的时候,你说‘等高三毕业我们一起去京都’。”白畅终于开口了,“那次你刚跑完步,满头是汗,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你在看江水。我当时想,这个人大概就是我要等的人。不是因为他说要跟我考同一个城市,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的反应。他不是在问我答不答应,他是已经把这件事当成一个事实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也在想了——想怎么才能考好,怎么才能不辜负你这句话。”他看着米多,嘴角弯起来,“好。我们一起考京都。”
米多看着白畅。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耳尖上的粉色还没褪干净。他没有说“谢谢”或者“你真好”——他知道白畅不需要这些。白畅说了“好”,那就是真的会做到。他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用小指轻轻碰了一下白畅的小指。白畅没有躲,反而把手指翻过来,勾住了米多的手,晃了两下,然后松开。远处江面上又响起了货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操场上的体育生结束了训练,正三三两两往体育馆走。篮球场上那两个低年级的男生也收了球,抱着球往校门口跑去。看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并肩坐在最上面那排台阶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水泥地面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高三毕业之后,”白畅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某种只有米多能听出来的期待,“我想跟你坐一次高铁。从临江到京都,全程大概四个半小时。靠窗的位置。你坐靠窗,我坐你旁边。到了京都之后,我们先去你学校报到,然后去我学校报到。晚上去学校门口的火锅店吃一顿——林枫说京都的涮羊肉很好吃,清汤锅底,蘸麻酱。”
“你已经在安排行程了。”米多侧头看他。
“嗯,安排了好几个月,连火锅店都查了——京传门口那家评分最高,人均不贵,两个人吃刚好。还有他们的麻酱是现磨的,不是超市里那种罐装的。”
“你有跟我说吗。”
“现在跟你说了。”白畅靠在身后的台阶上,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午后的阳光和远处江面上跳跃的光斑,“你也安排一下。你安排物理系实验室的参观路线,我安排火锅店。我还没吃过正宗的京都涮羊肉。”
“行。”米多靠在同样的台阶上,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午后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临江大桥上来往的车辆小得像一串移动的火柴盒。白畅的手又勾住了米多的手,这次没有松开。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从午后一直坐到傍晚。操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住校生开始出来散步,有人绕着跑道慢跑,有人坐在单杠上聊天。食堂的烟囱开始冒烟,晚饭的油烟味混着江风飘过来。米多站起来,把他的手从台阶上拉起来,两个人的手在夕阳里交握了片刻,然后松开。他们一起从看台上走下来,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塑胶跑道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