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去年秋天。那时候他们刚分到一个班，彼此还不熟。米多在他眼里就是那种典型的、生在终点线上的男生——高，帅，成绩好，打球猛，家里有钱，但从来不拿这些东西压人。有一次赵峰在篮球场上被几个高三的逼着让场地，是米多拿着球走过去，说“我们先来的”。不是替赵峰出头，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那句话让赵峰记到现在。白畅呢。白畅是另一种人——安静，干净，说话声音好听但话不多，对谁都客气但跟谁都不算太亲近。赵峰跟白畅同班一个多学期，说过的话加在一起可能不超过二十句。

这两个人在他心里的印象一直都是分开的。两个校草，理科一个文科一个，各有各的赛道。但刚才门缝里那个画面忽然把他脑子里的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米多每天早上帮白畅打热水，说“顺手”；白畅从上学期开始每天中午多带一杯豆浆放在米多桌上，说“顺手”；米多课间往八班门口一站就是好几分钟，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的笑；白畅在食堂总是坐在米多对面，把他盘子里的青椒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在自己碗里。这些画面赵峰以前都看到过，但他从来没用这种方式把它们串在一起。不是没注意，是没多想。现在他开始多想了。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下午课间，米多在开水房遇到赵峰。赵峰正低头拧水壶盖子，看到他进来，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你那个物理成绩出来了没有。”

“出来了。比上次高五分。”赵峰拧好盖子，把水壶放在窗台上，“你帮我跟林枫说一声，上次他教我的那几道受力分析题都考到了。”

“你自己跟他去说。他肯定说‘那几道题本来就不难’。”

赵峰笑了一下，拎起水壶往门口走。走到开水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米多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很安静——不是好奇，不是审视，不是“我抓到你把柄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好像在想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米多正弯腰接水，没抬头，说怎么了。赵峰说没事，水壶盖子拧紧了没有别洒了。然后他走了。

回到教室，赵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物理课本，看了两行又合上。他想起刚才那个门缝里的画面，又想起米多每天把豆浆粉倒进保温杯之前会先用热水涮一遍杯壁——因为白畅不喜欢豆浆里有粉疙瘩。这些细节以前在他看来只是米多这个人比较细心，现在他明白了，这份细心从来不会用在别人身上。只对一个人。他想了一些事情之后，拿出手机，打开和夏浩然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本来想问夏浩然知不知道那两个人之间是怎么回事，但想了想，没问。夏浩然这个人嘴太大，什么事到了他那里就等于全校广播。他又打开和林枫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林枫肯定早就知道了，说不定比那两个人自己还清楚。他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翻开物理课本，这次看进去了。

当天晚上熄灯后，612宿舍也安静下来。赵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陈帆问他今天怎么一直不说话，赵峰说在想一道物理题。陈帆说你别学林枫了，赵峰笑笑没回答。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心里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决定——这件事他不会跟任何人说。不是因为他觉得不好，是因为那不是他的秘密。是米多和白畅的。他们什么时候想让别人知道，应该由他们自己来选。他只是碰巧看到了。看到了一只手落在另一只衣领上，很慢很慢地把一颗扣错的扣子解开，再重新系回去。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地方，但被那双眼睛看了一秒的人，大概会有不同的感受。

赵峰闭上眼睛。走廊上的声控灯暗了。隔壁614的门大概还是虚掩着，风从窗户缝里吹进去，把它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