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姐看着我,眼圈红了。“你跟他认识才多久——两个月?你就把这些都看明白了。”
“不是我聪明。是他一直在告诉我。”我把那些便签、三八线、学生证、篮球场上咬开的护腕、器材室里推上去的袖子、舞台上单膝跪地时说的“对不起演出搞砸了”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从来没有主动说过自己被伤害过。但他一直在用行动告诉我——他不想让任何人再被伤害。包括我。”
陈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和我的抑制剂颜色很像,但更清澈。
“这是我当年偷偷保存的,砚辞八岁时信息素的原始样本。他腺体还没受伤之前的信息素——不是雪松。是他天生的味道。后来他的信息素频谱被创伤彻底改变了,变成了雪松与冷泉。但这个样本,是他本来的样子。我想了很多年要不要给他,最后决定——给你。你看过之后决定,要不要让他知道。”
我接过那个小玻璃瓶。瓶身冰凉,八年前的液体在里面微微晃动,淡蓝色,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微光。陆砚辞八岁的信息素样本,他还没被关进地下室之前、还没被创伤塑造成“顶级Alpha”之前的味道。
“他本来是什么味道?”我问。
陈姐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一整夜没睡着的话。
“是暖的。他本来是暖的。不是雪松——是松柏。松柏和初雪过后第一缕阳光晒在青草上的味道。暖的,不是冷的。他不是天生就该冷冰冰的。”
我握着那瓶淡蓝色的样本走出医务室。十月底的傍晚已经很凉了,风从操场方向灌过来,吹得梧桐叶沙沙响。走到宿舍楼下,手机亮了一下,来自陆砚辞的消息:
“刚才在教室忘了说。明天降温,多穿点。”
他在告白之后的第一条消息,不是“你考虑得怎么样”,不是“你还没回答我”。是“明天降温,多穿点”。
我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里,手里攥着那瓶八年前就该被人温柔对待的味道,手机屏幕上的光照着我的脸。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这瓶样本的事,等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等他不再用“盾”来定义自己的时候。等他终于知道自己本来是什么味道的时候。在这之前,我先替他保管着。这瓶八年前的阳光,这本从头到尾都写满了他的名字的实验记录,那颗被他在操场上扔在我脚边、到现在还在静静燃烧的核弹——都是证据。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只是我还没学会怎么说出口。
进门后我把校服外套挂好,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翻到“观测对象”那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字:
“他问我有没有分析过他有多喜欢我。分析了。答案是——”
笔又停了。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隔壁宿舍有人在放歌,楼下有人喊“谁的外卖”。我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合上,关了灯。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了个身,最后把手机拿出来,给他回了一条消息:“分析过了。结论是——数据量太大,需要更多样本。明天继续观察。”
他秒回:“好。明天给你新数据。”
句号。又是句号。这个人连在配合被观测的时候都用句号,好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结论,是定论,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但他说“好”,就是在说“我会配合你的一切实验”——包括“你到底有多喜欢我”这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实验。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黑暗中飘来一丝幻觉般的松柏味。不是雪松,是松柏。是还没被这个世界伤害过的、八岁以前的陆砚辞,他本来应该是暖的。我决定,等我知道怎么让他相信自己不是盾的时候,等我知道怎么用他听得懂的话告诉他“你不用那么硬撑也可以被爱”的时候——我要把这瓶八年前的阳光还给他,然后对他说:你闻起来,从来就不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