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公布那天,南城一中的教学楼走廊里挤满了人。
红榜贴在年级办公室外面的公告栏上,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像一道红色的瀑布。排名用加粗的宋体字打印,前十名的名字比后面的都大一号,第一名的名字又比前十名更大,独占最顶端,隔着十米都能看清。
最顶上写的是两个字:许知珩。
第二名:陆砚辞。总分差了我十一分。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红榜。周围的人在议论纷纷——“年级第一换人了”“陆砚辞被拉下来了”“那个新转来的Omega也太猛了吧”——我假装听不见,但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着每一个提到“陆砚辞”和“许知珩”同时出现的句子。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同桌。信息素适应搭档。开学第一天互怼、第二天黑板咚、第三天画三八线的死对头——现在又多了一重:月考排名上的胜负方。
我赢了。我从三班转到一班之后的第一次正式考试,就把他从年级第一的位置上拽了下来。这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整个暑假刷题、记公式、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题型都练过一遍——我付出的努力配得上这个结果。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站在公告栏前面,心里的感觉不是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像做实验的时候得到了预期中的结果,但这个结果本身并不让我开心。
陆砚辞在哪?
我用余光扫了一圈,没看到他的身影。公告栏前围了大半个年级的人,唯独没有他。这不像他——月考成绩公布这种时刻,作为前任年级第一,他就算不在意也该出现一下。除非他早就知道结果了。或者,他在别的地方。
我转身挤出人群,往教室走。走廊里有人在拍我的肩膀说“恭喜”,有人竖大拇指,林栩从三班跑过来差点滑倒,扯着我的袖子说“你把陆砚辞干掉了!你知不知道他保持年级第一多久了?整整四个学期!八次大考!八连冠!就这么被你终结了!”他说得唾沫横飞,我听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四个学期的第一名,突然变成了第二,他心里会怎么想。
走进一班教室的时候,我看见陆砚辞了。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英语课本,手里转着笔,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的瞬间,顿了一拍,然后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没有“恭喜”,没有“你赢了”,没有“下次我会赢回来”,什么都没有。就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转笔的动作出卖了他。平时一转一个准,今天掉了三次。笔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继续转,转了没两圈又掉了。如此循环三次。这是一个可以被量化的行为异常指标——陆砚辞,顶级Alpha,自控力强到能在Omega分化风暴中心保持清醒的人,因为月考排名变化,转笔连掉三次。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拉开椅子的时候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三八线还在桌上,黑色记号笔的痕迹被三天的来回摩擦磨淡了一点,但依然清晰。他的学生证还压在线上——从那天晚上他拍了照片给我看之后,学生证就没拿走过,像一份被郑重签署过的双边协议。我把书包放好,掏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动作幅度控制得很小,尽量不越过三八线。
前三节课相安无事。语文课他回答了一个关于《赤壁赋》的问题,声音平稳;数学课他在黑板上解了一道压轴题,步骤清晰;英语课他被老师点名读课文,发音标准得像个海归。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到他好像根本不在乎那个红榜。但他的转笔掉落的次数累计已经达到了七次,远超日常均值。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我被物理老师刘老师拦住了。她推了推金丝眼镜,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许知珩,月考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是全年级唯一一个做对的。用了一种比标准答案更简便的解题思路,能不能把这种方法写下来,我想作为参考讲给其他同学?”
我说好。她说“你现在去干嘛?吃饭?吃完饭来办公室找我”。我说行。
然后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椅子被人拉开了。陆砚辞端着餐盘坐在我对面。他的餐盘里放着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碗米饭——和我的菜几乎一模一样。不知道是他抄我的,还是我抄他的,还是单纯的巧合。
他坐下来之后没说话,只是埋头吃饭。吃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之后,先开口了:“你没什么要说的?”
他抬头看我,筷子停在半空中。“说什么?”
“月考。”
“你考得很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没有敷衍,没有阴阳怪气。然后他补了一句:“物理那道大题,刘老师跟我说了。你用了一种她没教过的方法。”
“所以呢?”
“所以下次教教我。”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他。“陆砚辞,我抢了你的年级第一。你不生气?”
他想了想。真的在想,不是敷衍,是认真思考了片刻才回答。“生气不至于。不太爽是真的。但不是对你。”他把红烧肉夹到我碗里,动作自然而然地像是在给自己的碗里夹菜,“是对我自己。会的题做错,就是实力不够。跟你没关系。”
红烧肉躺在我的米饭上,油光发亮。我低头看了看肉,又抬头看了看他。他已经在继续吃饭了,腮帮子鼓着,嚼得很认真。“那你为什么不去看红榜?”
他嚼饭的动作顿了一拍。“看了。”
“什么时候?”
“昨晚。”他说得轻描淡写,“成绩出来之前我就知道自己考得不好。物理最后一道没做出来,英语作文写跑题了。昨晚去办公室交作业,正好看到老师在录成绩。所以我已经提前知道了。”
怪不得。怪不得今天早上他转笔掉了那么多次。不是因为突然知道排名下降——是因为他已经憋了一整个晚上。一个人消化了失落,消化了不爽,消化了从第一变成第二的落差。然后今天早上若无其事地坐在我旁边,给我带豆浆,问我菜包还是豆腐脑。
我拿起筷子,把他夹过来的红烧肉吃了。嚼了两下,忽然觉得今天的红烧肉比平时好吃。食堂换了厨师吗?还是陆砚辞这个人自带某种让食物变好吃的神秘属性?
“你昨晚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怕影响你考试心情。”
“月考昨天就考完了。”
“你昨天考完最后一门就在对答案,对完答案觉得自己扣了三分,一直在纠结。”他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然后看着我的眼睛,用一种“我说的是事实”的语气说,“我要是那时候告诉你我考砸了,你会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会不会觉得自己考得太好了让我难堪?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个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