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顾怀瑾回到京城那天,是个大晴天。雪停了,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积雪照得白得刺眼。队伍从北门进入,沿朱雀大街一路向南。街两边站满了百姓,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哭。哭的是那些死在雁门关的子弟——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留在了那片被血浸透的冻土上,再也回不来了。
顾怀瑾骑马走在队伍前面,穿着沈崇远的旧铠甲,铠甲上的血已经洗掉了,但刀痕还在。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像无数张嘴,无声地诉说着雁门关发生过什么。萧衍走在她旁边,左肩的伤还没好全,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真正的凯旋者。
“那就是三皇子吧?”人群里有人在小声说,“听说他带着四千人打退了两万北狄骑兵。”
“旁边那个是谁?穿着铠甲的女人。”
“不知道。听说是三皇子的幕僚,也有人说他是三皇子妃。”
顾怀瑾听着那些窃窃私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三皇子妃——这个身份她还没有习惯。从雁门关到京城,她一直是沈昭宁,是沈崇远的女儿,是萧衍的战友。不是三皇子妃,不是谁的附属品。
“在想什么?”萧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在想,”顾怀瑾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皇宫,“回了京,我还能不能做我自己。”
萧衍沉默了片刻。“你永远是你。不管别人怎么叫你,你还是你。”
二
皇宫门口,燕王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锦袍,腰佩玉带,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像一个迎接弟弟凯旋的好兄长。但顾怀瑾看到了他眼底的那一丝冷意——被压制住的、伪装成关心、但骨子里是恨意的冷。
“三弟,辛苦了。”燕王上前一步,握住萧衍的手,笑容满面,“雁门关一役,打得漂亮。父皇很高兴,已经拟好了嘉奖的圣旨。”
萧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一下头。“皇兄费心了。”
燕王的目光转向顾怀瑾,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那目光很短,但顾怀瑾读出了里面的东西——她在雁门关做了什么,他都知道。黑石谷伏击、饮马河夜袭、青峰山血战,他都知道。他恨她,但他在笑。
“三弟媳也辛苦了。”燕王笑着说,“一个女子,在边关吃了这么多苦,不容易。”
顾怀瑾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这是苏檀教她的——在燕王面前,少说话。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走吧,父皇在等着你们。”燕王转身,朝宫内走去。
萧衍跟在他身后,顾怀瑾跟在萧衍身后。三人一前两后,走在长长的甬道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
三
皇帝比三个月前老了很多。
顾怀瑾看到他的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窝深陷,嘴唇发紫。他坐在龙椅上,手里拄着一根拐杖,面前摊着一本奏折,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奏折上,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儿臣参见父皇。”萧衍跪下。
顾怀瑾也跟着跪下。
皇帝的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萧衍身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顾怀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磨砂纸。
“回来了。”萧衍说。
“好。”皇帝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他的手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顾怀瑾数着那声响,数到第二十一下,皇帝才再次开口。
“北狄退了?”
“退了。”
“损失多少人?”
“一千二百人。”
皇帝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萧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说什么还是别的什么。
“你太傅当年也是这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打了胜仗,回来报功。朕问他损失多少人,他说‘八百’。朕说‘八百换三千,值了’。他没有笑,只是看着朕,说了一句‘陛下,那八百个人,都有名字’。”
顾怀瑾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和你太傅一样。”皇帝看着萧衍,“打了胜仗,也不笑。”
萧衍低着头,声音很平。“没有什么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