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御书房比顾怀瑾想象的更小,也更暗。
紫檀木的书架上堆满了奏折和典籍,墙壁上挂着历代先皇的画像,画中人的目光从高处俯视下来,沉甸甸的。皇帝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明黄色常服,头发花白,眼袋很深。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权倾天下的帝王,更像一个被政务拖垮的老人。
“儿臣参见父皇。”萧衍跪下行礼,额头触地。
顾怀瑾跟在后面,也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疼得钻心。但她一声不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按在砖缝上。
“起来。”皇帝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说有要紧事,说吧。”
萧衍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份军器监的账册,双手呈上。太监接过去,放在皇帝面前。皇帝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军器监的账册,”萧衍的声音沉稳,“记录了过去三年军器监每一批兵器的去向。其中标注‘北上’的那一批,共三千件,包括弓弩、刀枪、铠甲,名义上是运往边关,实际上——”
“实际上去了哪里?”皇帝没有抬头。
“燕王的私库。”
皇帝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了一下。顾怀瑾注意到了那一下停顿——只有一瞬,但足够她判断,皇帝不是不知道,他是在等萧衍说出来。
“你怎么拿到的?”皇帝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萧衍,落在顾怀瑾身上。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沉甸甸的。
“儿臣从军器监主事处取得。”萧衍说,“主事已供认,是受燕王指使。”
皇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顾怀瑾跪在地上,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但她一动不动。
“你身边那个人,”皇帝没有睁眼,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是谁?”
二
顾怀瑾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萧衍沉默了一瞬,声音平稳:“是儿臣的幕僚,姓顾。此次边关查案,所有证据均经她之手整理。”
“幕僚?”皇帝睁开眼,目光如刀,“一个幕僚,能帮你拿到军器监的账册?能帮你撬开主事的嘴?萧衍,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谎了?”
萧衍再次跪下:“儿臣不敢。”
“不敢?”皇帝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萧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朕的儿子,你脑子里想什么,朕会不知道?这个人——她不是你的幕僚。她是沈昭宁。”
顾怀瑾的手指猛地收紧。皇帝叫出了这个名字,不是疑问,是肯定。
“沈崇远的女儿,通敌要犯,本该押送京城受审,却在青峰山坠崖身亡。”皇帝的声音像冬天的风,一字一句割在顾怀瑾的皮肤上,“朕以为她死了,没想到她不但没死,还成了你的幕僚。萧衍,你胆子不小。”
萧衍的脊背僵直,但没有辩解。
顾怀瑾跪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皇帝知道她的身份,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那燕王弹劾萧衍“私自带要犯回京”这件事,皇帝是早就知情,还是被燕王牵着走?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稳,“草民确是沈昭宁。”
萧衍猛地侧过脸看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惊愕——她说过,进宫面圣时她不会暴露身份。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意外。他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承认。
“你不怕朕杀了你?”皇帝问。
“怕。”顾怀瑾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但草民更怕沈家的冤案永远翻不了。草民死不足惜,但沈家三百余口,不能背着通敌的罪名去死。”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愤怒、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家的案子,”皇帝慢慢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朕已经派人查过了。李崇自缢,人证物证俱在,有什么冤的?”
“李崇不是自缢,是他杀。”顾怀瑾从袖中取出那块布片——陈仵作给她的,李崇衣领上的指甲抓痕,“这是仵作从李崇衣领上剪下来的,上面有凶手的指甲印。如果是自缢,衣领上不该有别人的抓痕。”
太监接过布片,放在皇帝面前。皇帝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还有密信,”顾怀瑾继续说,“密信上‘献关投降’四个字,‘关’字的最后一笔没有钩。草民的行军日志上,‘关’字最后一笔都有钩。笔迹可以模仿,但习惯性写法改不了。”
皇帝拿起布片,又放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那声音单调、沉闷,像心跳。
三
“你说完了吗?”皇帝突然开口。
顾怀瑾愣了一下:“草民——”
“朕问你,说完了没有?”
顾怀瑾闭上了嘴。她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就不是陈述,是逼供。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没有云,也没有太阳,一片空茫。
“萧衍,”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你知道朕为什么把你派去边关查沈家的案子吗?”
萧衍跪在地上,低着头:“儿臣不知。”
“因为你太傅的事,朕一直觉得亏欠你。”皇帝的声音很低,“你太傅是个好人,但好人不懂朝堂上的事。朕当年保不住他,所以这一次,朕想让你立功、让你在朝堂上有立足之地。”
顾怀瑾的瞳孔微微收缩。皇帝派萧衍去边关,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让他立功。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萧衍能不能借着这个案子在朝堂上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