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悄然沉寂下来,整栋宿舍楼都陷入静谧之中。月色稀薄,透过玻璃窗缓缓淌入室内,落在木质地板上,晕开一层朦胧清冷的银辉。
四张床铺错落排布,宿舍内呼吸声轻浅柔和,唯有晚风穿过窗外繁茂的香樟枝叶,拂出细碎绵长的沙沙声响。
江晚柠侧躺着,目光始终凝望着隔壁床位的方向。隔着一层昏暗的夜色,只能隐约描摹出沈清辞清瘦修长的轮廓,心底积攒了两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柔软又绵长。
方才那一个仓促又温柔的拥抱,还残留在感官之间。对方清冷微凉的气息,安稳沉稳的心跳,都清晰烙印在脑海里,久久无法散去。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这个人,从沈清辞骤然消失的那一天开始,心底便一直空出一块位置,只为长久等候她的归来。
从前大一朝夕相伴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那时的沈清辞生性淡漠,性情清冷,待人向来疏离寡言,唯独对待自己永远格外耐心温柔。会默默替她避开所有无端的骚扰,会记得她所有偏爱与喜好,会在深秋降温之时,主动将厚实的外套递给畏寒的她。
漫长两年的时光里,周遭所有人都渐渐淡忘那个凭空消失的学姐,只有江晚柠日复一日守着过往的回忆,固执地抱有一份渺茫的期许。如今故人归来,恰巧同宿一室,命运冥冥之中的牵绊,从来都未曾断开。
身旁床榻上传来细微的翻动声,打破了屋内沉寂。
沈清辞同样毫无睡意。
历经两年在外漂泊浮沉,早已习惯了孤身独处的漫漫长夜,骤然回到热闹拥挤的校园宿舍,一时间难以适应。耳畔是身旁女孩平缓轻柔的呼吸声,清晰萦绕在耳边,让她原本躁动不安的心慢慢归于平静。
她能够清晰察觉到,来自隔壁床投递过来的视线,温热且小心翼翼,不含半分侵扰,只是安静的凝望。
沈清辞轻声开口,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润:“怎么还没睡着?”
骤然被戳中心思,江晚柠心头微微一颤,下意识收拢了被褥,耳廓在月色里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语气轻软绵长:“习惯晚睡了,一时之间睡不着。”
“是一直在看我?”
直白温和的问话,让江晚柠瞬间无从躲闪,只好坦然应声,声音压得极低:“嗯。时隔这么久再次和你住在一起,总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一场转瞬就会破碎的梦境。”
沈清辞闻言,缓缓转过身躯,朝向江晚柠床铺的方向。朦胧月色勾勒出她利落的眉眼,平日里清冷淡漠的眼眸褪去了所有疏离,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并不是梦境。”她缓缓说道,“我真切的回来了,往后的岁岁年年,都不会再凭空离开。”
简单寥寥几句话,却稳稳抚平了江晚柠心底埋藏许久的不安与惶恐。积压两年的忐忑在此刻尽数消散,鼻尖微微发酸,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克制住眼底翻涌的湿意。
两人隔着一段短短的距离,在黑暗中静静对视,没有多余繁杂的言语,却格外心安。
睡在靠门位置的苏晚晴睡姿向来随意,此刻微微翻了个身,梦呓般含糊呢喃了几句,便又再度沉入睡梦之中。另一侧的温以宁素来作息规律,此刻早已沉沉入眠,眉宇间依旧带着平日里独有的温婉沉静。
宿舍另外两名室友安然熟睡,无形中给了二人独有的静谧氛围。
江晚柠抬手攥紧身下柔软的床单,斟酌许久,才慢慢开口,问出埋藏心底两年的疑问:“当初你忽然选择休学远赴国外,从来没有告知任何人缘由,所有人都传言你是主动放弃学业,你当初为什么连一句告别都不愿意留给我?”
这个问题在她心底盘旋了整整两年,无数个深夜反复揣测,却始终得不到答案。她不曾刻意去怨恨沈清辞,仅仅只是难以释怀那场毫无预兆的别离。
沈清辞眸光微微暗沉,绵长的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过往那段灰暗压抑的岁月,她从来不愿轻易提起。家族产业骤然濒临破产,父亲突发重病卧床休养,家中所有重担全部压在母亲一人身上,接踵而至的危机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彼时年纪尚轻的她别无选择,只能仓促办理休学,跟随家人远赴异国处理繁杂棘手的后续事宜。
当时前路渺茫,祸福难料,根本不清楚自己何时才能重回故土。若是郑重告别,只会徒增彼此的牵绊与难过,所以她只能选择悄无声息的离开,狠心切断所有联络。
“当初家中变故突如其来,事态混乱仓促,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好好道别。”沈清辞语速缓慢,语气带着浅浅的愧疚,“我不敢和你当面说再见,我害怕看见你难过落泪的模样,那样我便会舍不得离开。”
江晚柠心口骤然一紧,酸涩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从来都不曾责怪过沈清辞,此刻听完缘由,只剩下满心的心疼。平日里看上去清冷强大的人,在那段无人知晓的时光里,独自扛下了所有沉重的磨难与压力。
“原来一直都是这样。”江晚柠轻声喃喃,“你向来都习惯独自承受所有事情。”
“只是唯独不想辜负你。”沈清辞望着她,语气认真而恳切,“这两年我身在异国,身处嘈杂纷乱的环境里,唯一惦念牵挂的人,从来只有你。”
晚风轻轻吹动窗帘,摇曳出细碎的光影。
江晚柠的心像是被温水缓缓浸润,柔软的一塌糊涂。隔着昏暗的夜色,她缓缓伸出白皙纤细的手腕,朝着对面的方向轻轻探过去。
沈清辞瞬间了然,同样抬手,两只温热的指尖轻轻相触,浅浅交叠在一起。
没有相拥,没有更近的距离,仅仅只是指尖相碰,便足以让两颗彼此牵挂的心紧紧相依。
二人都默契的没有再开口说话,任由这份安静缱绻的氛围缓缓蔓延。夏夜的风温柔和煦,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喧嚣,裹挟着窗外草木清新的香气漫入屋内,温柔包裹住整间宿舍。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才缓缓席卷上来,二人先后闭眼,安稳沉入睡梦之中。
翌日清晨,夏日天光破晓的格外早。
澄澈明亮的晨光破开云层,铺满整片校园,盛夏独有的燥热气息随着朝阳一同弥漫开来。枝头蝉鸣此起彼伏,清亮聒噪,昭示着盛夏已然正式降临。
宿舍内缓缓响起动静,温以宁最先清醒过来,她向来作息自律,每日都会准时早起。缓缓坐起身整理被褥,动作轻柔克制,生怕惊扰到其余还在熟睡的人。
她戴好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目光轻柔扫过隔壁两张床铺,看着依旧安然沉睡的江晚柠与沈清辞,眼底掠过一抹了然温和的笑意,随即轻手轻脚走向洗漱台。
紧随其后,苏晚晴也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伸了个懒腰,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夏天也来得太快了吧,一夜之间气温直接升高好多,一大早就能听见外面没完没了的蝉鸣。”苏晚晴压低声音随口感慨着,一边下床一边整理散乱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