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去相府,请父亲过目。”
引珠接过,退了出去。
初冬的夜冷得格外早,坤宁宫只留了墙角一盏孤灯,将满室的黑暗逼退到四角。墙上悬着一幅宫城舆图,墨线勾勒的殿宇楼阁密密麻麻,被她用朱笔圈点出无数标记,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寅时三刻,她从无数个时辰里挑出这个节点。谢云深说禁军中有三卫绝对可靠,另外两卫可以争取中立,至于那两卫,她在地图上那两个位置画了叉,涂掉,又重新画上。烛火跳了一跳,她忽然感到一阵疲惫,正欲唤引珠添些炭火,殿门却被叩响了。
是谢云深。
时徽予心头一紧,沉声道:
“进来。”
门被无声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闪入,随即又轻轻合拢。谢云深没有穿甲胄,一身玄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面容在烛光下依旧冷峻,只有眼底深处藏着波动。
“谢统领,这么晚了,可是有何要事?”
时徽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谢云深则是走到她面前约五步远处,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娘娘,臣有事相求。”
“何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她,目光与往日相比有些不同。平日里他看她总是克制的、收敛的,像隔着厚厚一层冰,只敢在冰面上远远地望,此刻那层冰碎了,露出底下滚烫翻涌的东西,坦荡决绝,含着破釜沉舟的温柔。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青布包裹,双手呈上。
“明日一战,凶险万分,臣不敢言必胜,更不敢言必能全身而退。此物是臣的一些私人物件,对臣万分重要,若臣明日战死,请娘娘务必将其焚毁,片纸不留。”
时徽予没有接,看了看他的眼睛,问道:
“里面是什么?”
谢云深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臣的一些妄念,不该存在,亦不该为人所知。”
他顿了顿:
“故恳请娘娘,若臣明日有不测,便让它随臣一同化为灰烬。”
时徽予伸手接过那只包裹,入手有些分量,隔着粗布能摸出纸张的硬挺。谢云深见她接了,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紧张了。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没有起身,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臣告退,娘娘明日务必保重。”
他起身要走。
“等等。”
谢云深停住,时徽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只青布包裹上。她知道自己不该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旦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可她无法就这样让他离开,让这只包裹成为永久的谜团,又或者在明日之后被她亲手投入火中,连同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同化为乌有。
她解开了麻绳,青布滑落,露出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有些纸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边,有些还很新,折痕笔直,只是无一例外,都保存得极其完好,连折叠的纹路都透着小心翼翼。最上面一封没有信封,只折了几折,她展开,借着烛光看清了那行端正而青涩的字迹:
“九月初三,东宫大婚,今日见你簪发,知吾此生无望。”
她的手猛地一颤,那年她十六岁,嫁给解游成为太子妃。
时徽予几乎是仓惶地将这张信纸放到一边,拿起下面一封。
“今日宫宴,见你与太子携手同行,笑靥如花,殿下待你极好,你应当是欢喜的,如此,便好。”
“听闻你在御花园不慎滑倒,伤了脚踝,恨不能以身代之。”
“陛下登基,你成了皇后,凤冠霞帔,母仪天下。你站在他身边,甚美,只是眉眼间似乎少了些从前的无忧无虑,是宫规森严,还是他不曾察觉你的不适?”
“元年春。北境送来捷报,裴将军又立新功,宴席上你多看了他两眼。也是,那般英武的少年将军,谁不欣赏,臣只是有些羡慕。”
“二年夏。你似乎很不开心,虽然你总是笑着,看着却很是疲惫。是朝堂之事烦心,还是陛下待你不好,臣不敢问,只能远远看着,愿你安好。”
“三年秋。你流产了,伤得很重,听到消息时,臣正在校场练兵,恨不能立时冲入宫中,可臣没有资格,只能在你宫墙外站了一夜又一夜,盼你快些好起来。”
“四年冬。你开始涉足朝政,手段日渐凌厉,他们都在骂你妖后,可臣知道,你只是太痛了,痛得不得不拿起刀,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臣愿做你手中的刀,为你斩开前路荆棘,哪怕万劫不复。”
最后一封,墨迹犹新,日期就在数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