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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岁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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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窗外的风把白桦林的枝条吹得哗哗响,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偶尔迸出一两星火花落在铁皮炉盘上。

“所以他对我好,不是因为我这个人,”宋时雨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是因为我妈当年那件毛衣。他把对我妈的感激,投射到了我身上。他想护着我,把我当弟弟——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弟弟,是真心实意觉得欠了我妈的情,得还在我身上。他从小没有父亲在身边,也没有兄弟姐妹,对一个人好起来就不知道怎么收。我刚知道真相的时候有点失落——不是因为我对他有什么想法,是因为我以为他是欣赏我这个人,结果发现是因为我妈。后来想开了——不管是因为什么,他对我是真的好。这就够了。”

沈知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陆征在食堂里给他碗里拨肉的样子,想起陆征在鹰嘴崖暴雨中把雨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的动作,想起陆征站在营区门口等他回来时额头上被军帽压出的那道印子。这个人对一个人的好,从来不说理由。但每一个被他护在身后的人,都有各自的来处——宋时雨是那件毛衣的回响。

“他妈现在怎么样?”沈知行问。

“他妈改嫁之后过得还行。继父姓孟,是个高官——据说在北京那边职位不低。陆哥从来不主动提,但我听他说过,他跟继父关系还行,对方对他也算照顾。是他自己不愿意靠家里,去北京开会都是住招待所,不去继父家。他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比他小不少,偶尔通电话。”

沈知行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他想起陆征办公桌上那只旧手表——表带断了拿胶布缠上,他说能用就行。一个可以靠家里关系留在北京的人,跑到漠河待了三年多,表带断了都不换。不是换了买不起,是没把那些身外之物放在心上。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沈知行说。

宋时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知行一眼。“沈记者,我把我的前任未婚妻变成了你的好朋友,顺便还把我也变成了你的好朋友。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你这个人有毒。毒就毒在,你什么都不做,就有人愿意围着你转,”他把门拉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炉子里的炭火跳了一下,“我哥以前说过一句话——有些人天生就是聚光的。沈知行,你是聚光的。”

他把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沈知行在炉子边坐了很久,看着炭火慢慢烧成暗红色,然后站起来继续收拾行李。

去北京的前一天,沈知行在食堂里找到了陆征。陆征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面,面前摊着一份训练计划,边吃边批。沈知行端着饭盆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他手边的训练计划合上。

“先吃饭。吃完饭我跟你说件事。”

陆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知行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公事公办的“陆参谋长”,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不容分说的语气。他没说什么,把笔放下,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完,然后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什么事?”

“宋时雨今天来找我了。他说了你把他当弟弟的事。”

陆征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手指在搪瓷缸的把手上多停了一会儿。“说了多少?”

“说了毛衣的事。说你小时候他妈给你织过一件藏蓝色的毛衣,领口收得有点紧,穿了两年就穿不下了,但搬了多少次家都没扔。还说你在档案室看到他的名字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因为他是宋姨的儿子。”

陆征把搪瓷缸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克制和平静,但沈知行注意到他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咬了一下后槽牙。

“他跟你说了毛衣的事,”陆征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但依旧是稳的,“我以为他早忘了。他妈当年对我确实很好。那时候我刚跟着我妈到孟家,什么都不习惯。孟家人对我客客气气的,但客气跟亲近是两码事。宋姨住在隔壁,每次包了饺子都端一碗过来,说‘小征你尝尝,茴香馅的’。后来我妈跟着继父调到外地,临走的时候宋姨来送,给我织了件毛衣——藏蓝色的,领口收得有点紧,穿了两年就穿不下了。但我一直留着。后来在漠河看到时雨,我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宋姨当年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她儿子。”

沈知行看着陆征,看了很久。窗外的白桦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把操场上的雪地照得一片银白。

“所以你对宋时雨好,是因为那件毛衣。”

“是。从头到尾都是。我对他没有过任何超过兄弟之外的感情。时雨是弟弟,从来都是。”陆征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坦荡而直接,“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我现在站在这里,跟任何人无关。跟你有关。”

沈知行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清亮,他的眼睛微微弯起来,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我明天要去北京领奖。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告诉你。”

“又是不告诉你,”陆征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弧度,“上次说不告诉我,结果是拿了全军一等奖。这次说不告诉我,大概是要把人民大会堂的吊灯拆下来带回来。”

“人民大会堂的吊灯太大,行李装不下。换个小的。”

“小的也不行。你那个行李箱还没我公文包大,装几件衣服就满了。上次老张头塞给你的馒头干你都差点带不上车,拆吊灯的事还是算了。”

“那就不拆灯。拆个别的东西。”沈知行端起饭盆站起来,“我走了之后你记得帮我浇虎皮兰。一周一次,水别太多,多了烂根。”

“一周一次,水别太多。收到。”陆征拿起搪瓷缸子朝他举了一下,算是应了,“你那盆虎皮兰命真大。上次你出差十几天,我浇了三次,回来的时候叶子都耷拉了,我以为它活不成了。结果你回来第二天它就立起来了。我怀疑它对我有意见。”

“不是对你有意见。是你浇太多了。虎皮兰耐旱,半个月不浇水照样活。你浇了三次,它是涝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当时说‘知道了’,然后继续浇。”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训练计划的每一个标点符号,不记得我说过虎皮兰怕涝。”

“训练计划是军事任务。虎皮兰是植物。植物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

“虎皮兰在你桌上放了快半年了。你说它不算你的专业范围?”

陆征放下搪瓷缸,正色道:“它算。从今天起它正式纳入我的管辖范围。以后它的浇水周期、光照时长、土壤酸碱度全部按照标准流程执行。我会让何树国出一份虎皮兰养护手册。”

“何树国是修车的,不是园艺师。”

“在后勤班眼里,所有东西都是机器。虎皮兰是一台光合作用机器。”陆征说完把训练计划重新翻开,拿起笔,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但他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又补了一句,“你到了北京记得打电话。营区总机转我办公室。要是接不到就打宋时雨那边,他的内线二十四小时都有人。”

“知道了。”沈知行端着饭盆走到食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征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文件了,但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时松了几分,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散去。沈知行收回目光,推开食堂的门走了出去。冷风扑面而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弯起来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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