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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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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驶入漠河地界的时候,沈知行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

江婉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叫醒他。他的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长发散在肩膀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睫毛微微颤动着,大概在做梦。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在师部熬出来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眼下的青灰色淡了一些,但颧骨的轮廓比走之前更分明了,下巴也更尖了。在师部的那些日子,他每天写简报写到深夜,白天还要抽时间去档案室查材料,跟吴国良的人打太极拳。彭干事说他瘦了至少五斤。他笑了笑说没称过。

但他回来了。漠河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松脂和白桦叶混合的气味,跟师部的煤烟味完全不同。他吸了一口,在睡梦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山弯,营区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门还是那道门,铁灰色的,油漆斑驳,门柱上贴着褪色的对联——去年春节贴的,上联是“守边关风雪无阻”,下联只剩半截,大概是风刮走了。门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身影。

陆征站在营区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五官勾勒得棱角分明。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宋时雨说他从早上就开始在门口转悠,一会儿说去检查哨位,一会儿说去等邮件,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最后一次出去就再没进来。江婉清把车停在门口,摇下车窗,朝他挑了挑眉毛。陆征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说了句“辛苦了”,声音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副驾驶座上那个睡着的人身上,停了很久。

“他睡着了。”江婉清说。

“嗯。”

“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刚到。”陆征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依旧是平淡的,但他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大概是掐掉了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江婉清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每次说“刚到”的时候,至少已经站了半小时。

沈知行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车停了。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转头看到车窗外的营区大门,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他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高大的身影,一愣之后就清醒了。他推开车门下车,刚站稳,陆征已经走到他面前。

“回来了。”陆征说。不是“你回来了”,是“回来了”。少一个字,但多了很多东西。

“回来了。”沈知行说。他抬头看着陆征,注意到他的眉毛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大概是在风里站久了,军帽在额头上压出来的印子。他忍住没笑,但眼睛弯了一下。

江婉清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朝陆征喊了一句:“人给你送到了。我先去还车,晚上食堂见。别让他站太久,他膝盖上还有块淤青没消——在师部摔的,不严重,但他走路有点瘸。”说完发动引擎,把车开走了。引擎声在空旷的营区门口回荡着,像一阵远去的雷声。

陆征看着沈知行,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膝盖上,然后又移回来。“摔了?”

“在档案室后门的台阶上滑了一下,”沈知行说,“没摔坏,就是磕了一下。”

“走两步我看看。”

“真没事——”

“走两步。”陆征的声音不高,但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沈知行无奈地往前走了几步。他努力让自己走得正常一些,但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确实还不太吃得上力,步幅比平时小了一点,身子微微往右偏。陆征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跟上去,在他左边停下来,把他的左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用自己的身体撑住了沈知行左侧的重心。

“以后走平地也摔,就给你配副拐杖。”陆征说。

“那不如先帮我出一份采访安全守则。”沈知行说。

“可以。第一条就是禁止在档案室后门吃馒头。”

沈知行侧过头看着他,确认了一下——刚才那句话是从陆征嘴里说出来的,不是幻觉。陆征依旧直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沈知行低下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也挡住了唇边悄然漫开的一丝弧度。

宋时雨从办公楼里冲出来,大老远就朝沈知行喊了一声“沈记者”,跑近了之后看到沈知行被陆征搀着,脚步立刻刹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惊讶,然后是笑意,然后是强行把笑意往回收,最后变成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正经表情。

“你膝盖怎么了?”宋时雨问。

“摔了一跤。”

“哦,摔的,”宋时雨点了点头,目光在陆征搭在沈知行肩膀上的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我还以为你在师部跟人打架了。”

“他要是跟人打架,赢的不会是他。”陆征说。

“那可不一定,”宋时雨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沈记者虽然瘦,但拍照蹲点蹲出的腿力不是假的。上次跟我跑五公里,虽然比我慢了六分钟,但全程没停过。打不过可以跑,跑不过可以藏——他钻进档案室那些铁柜子之间,我看师部没人能找到他。”

“你在暗示我打不过就跑?”沈知行说。

“我在夸你腿力好。”宋时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真诚,真诚得让人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反话。陆征在旁边听着,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细微了,但沈知行捕捉到了。他发现陆征在听宋时雨胡说八道的时候,眉间的那个川字会不自觉地松下来几分。大概是被这种逻辑感化久了,再怎么硬的人也会被磨软一点。

“五公里慢六分钟。你这腿力确实有待提高。”陆征对着沈知行说。

沈知行收回了搭在陆征肩上的手,站直身子,正色道:“宋时雨带着兵跑,冲刺跑加变速跑再加翻障碍。我背相机。相机加镜头大概四斤重。六分钟是装备差距,不是体能差距。”

“那我下次也给你背四斤装备。”

“你不用背,”沈知行说,“你已经自带四斤了。”

宋时雨在旁边掐了一下手指,算了算陆征肩膀加胸背的肌肉重量,然后发出一声短促而拼命忍住的笑——那个笑声是喷出来的,像拔开汽水瓶盖。

陆征低头看着沈知行,沈知行抬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同时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短,像冬天的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晃了一下就收了。但它确实出现了。陆征的嘴角——不是以往那种细微到需要放大镜才能辨认的弧度,而是一个正常的、普通人能识别出的笑。这是沈知行认识他一年多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真正地、正常地、不需要猜测地笑。

“走吧。先回宿舍放东西,然后去医务室,”陆征收起笑意,但眉眼间的松快还没来得及完全敛去,“何树国给你备了冻伤膏,虽然你伤的是膝盖。但他不会管你伤的是膝盖还是手指还是脚趾——他备的药永远是全科药,因为他觉得外边的人不懂后勤,只会乱买。”

“何树国还在后勤班?”

“在。调查结束之后他主动申请了调岗,说想去巡逻队。我没批,”陆征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不是因为他不合适——是因为他在后勤班待了九年,那是他的家。我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做错了事被赶走的。”

沈知行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石路,想起了何树国在门槛上说过的那些话——九年没回家过年,每年春节都在值班,签名栏被别人反复使用,审计组来的时候第一个被怀疑。但他没有走。他主动申请调岗,不是因为不想干后勤了,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待在一个地方缩着的人。陆征没有批——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是因为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逃避。这就是陆征的作风。他不会解释自己的善意,只会默默地做,做得像石头一样硬邦邦地摆在那里,你不去碰它,永远不知道里面是热的。

何树国见到沈知行的时候,正在车库里修一台手推车。车轮的轴承坏了,他用扳手一下一下拧着螺丝,手背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看见沈知行走进来,他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然后从工具箱旁边拿起一个小塑料袋递过去。

“沈记者,你的药。冻伤膏,管用。膝盖也能抹。”

沈知行接过塑料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冻伤膏,还有一瓶红花油、一包创可贴、一盒维生素片。何树国大概是把整个卫生箱里能拿的东西都塞进去了。

“何班长,”沈知行说,“太多了。我只是膝盖磕了一下。”

“膝盖磕了要补钙。红花油活血化瘀,创可贴防感染,维生素片增强抵抗力。”何树国把抹布搭在肩膀上,语气严肃而笃定,像是在汇报物资调配方案。沈知行知道跟他辩论是没用的。何树国的逻辑自成体系——在他眼里,任何伤病都可以通过后勤手段解决,因为“人就是一台机器,零件坏了换个配件就行”。他把人当成物资来管,但管得比谁都细。

“谢谢,”沈知行把塑料袋收好,“你那句话我写进稿子里了。”

何树国愣了一下。“哪句?”

“‘我怕的是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替我把名字写了。’”

何树国低下头,把抹布从肩膀上拿下来,在手里搓了几下。他的手指粗短而有力,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迹,搓抹布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消化什么难以吞咽的东西。

“我就是随口说的。”他说。

“随口说的才是真的。”沈知行看着他,目光直接而坦荡,没有怜悯,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我说的是事实”的平静。就像他在稿子里写小马不想娶媳妇想妈妈活着,写那个叫周野的兵兜里有一袋糖。他写每一件事都是这种态度——不是“我发现了你们的秘密”,而是“你们值得被记住”。

何树国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拿起扳手继续修手推车,拧螺丝的动作比之前更用力了,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沈知行提着塑料袋走出车库,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被扳手敲击声掩盖的吸鼻子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傍晚去食堂的路上,沈知行经过了那棵歪脖白桦。它还在那里,树干依旧扭曲,枝头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还挂着几片不肯掉的黄叶,在风里瑟瑟发抖。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去年他拍过它的春芽、夏叶、秋黄、冬雪。今年他离开了它十几天,回来的时候它还在。树不会走路,但它会等。

宋时雨从他背后绕过来,脚步故意踩得很轻,但还是被沈知行从落叶的声响里听出来了。“沈记者,你又来拍歪脖树了。”

“没拍。就看。”

“树有什么好看的。”

“它在这里站了可能几十年了,”沈知行把笔记本合上,“再大的雪也没把它压断。比很多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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