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侧门进来,步子不快不慢,换了一件干净的军装,帽子拿在手里。他一进门,坐在前面的几个干部就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下。
沈知行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个中尉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才移开,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是给领导留的位置。中尉在他后面两排,中间隔了五六个人。他们没有任何交流,连眼神对视都没有,像是不认识一样。
但沈知行就是觉得不对。
越是刻意的不经意,越说明问题。他做记者这两年多,采访过形形色色的人,观察到太多的眼神交汇。人和人之间的眼神是不一样的。陌生人是空的,点头之交是淡的,朋友是热络的,而那种藏着什么的眼神,会不自觉地变短变轻,会在对视之前就移开。
他看到的,就是第三种。
晚会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地演,有唱歌的,有说相声的,还有一个小品,讲的是一个士兵和他对象的故事,包袱抖得还行,台下笑声不断。沈知行却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往第一排飘。
陆征坐在那里,坐得很端正,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笑的时候也笑,一切都恰如其分。但沈知行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左手一直在拨弄右手袖口的扣子,那枚扣子大概松了,在他指尖转来转去。但也许根本没有松,只是他的手需要一个东西来安放。
晚会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沈知行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想着能不能堵到陆征说几句话。结果没等到陆征,等到的是那个中尉。
他从沈知行身边经过的时候,大概是出于礼貌,点了下头。沈知行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擦身而过的瞬间,中尉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那个新来的记者吧?”他问。
他的声音比沈知行想象中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还没完全开。近距离看,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藏不住情绪的眼睛,喜怒哀乐都写在里面,跟陆征那种深不见底完全是两个极端。
“沈知行。”沈知行报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中尉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听过你的名字。我叫宋时雨,侦察连的。”
宋时雨。沈知行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陆参谋长跟我提过你,”宋时雨又说,语气轻松,像是在聊一个共同的朋友,“说有个记者挺有意思的。”
这话让沈知行有点措手不及。陆征跟别人提过他?有意思?他以为自己在陆征那里的评价最多是“还行”,或者更可能是“麻烦”。
“他说了什么?”沈知行问。
宋时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他说你挺倔的。”
沈知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是在夸他还是损他?
“陆参谋长呢?”他换了个话题。
“走了,”宋时雨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刚走的,好像有什么事。”
沈知行顺着那个方向看出去,只看见夜色中几个模糊的背影。陆征已经走远了,军装的颜色融进黑暗里,分不清哪个是他。
他跟宋时雨又寒暄了两句,无非是“在这边习惯不习惯”之类的客套话,然后各走各的。
回到宿舍,沈知行躺在床上,把今天的发现整理了一遍。
陆征和那个叫宋时雨的中尉之间,肯定有点什么。是什么程度的关系他不确定,但绝对不是普通的上下级。陆征那样一个对谁都冷着脸的人,在白桦林里笑成那样,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但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给了自己一个答案:没关系。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只是来工作的。陆征喜欢谁、跟谁好,那是陆征自己的事。他沈知行一不是来交朋友的,二不是来谈恋爱的,他连在这儿待不待得住都还不一定,想这些做什么。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漠河的风好像永远不会停,白天黑夜地刮着,像是有人在远方不停地呼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
跟陆征有关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这句话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像是怕自己忘了似的。
接下来几天,沈知行开始刻意减少跟陆征的接触。
不是躲。他在心里给自己解释——是划清界限。采访对象和记者之间,本来就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太近了影响客观性,太远了又写不出好东西。他现在的距离刚好,不远不近,有事说事,没事各忙各的。
他把专访稿重新修改了一遍,尽可能地删掉了那些浮夸的修饰,只留下最朴素的叙述。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还是不满意,但也知道再改也好不到哪里去了。他需要更多真实的东西来支撑这篇稿子,而陆征不会给他。
十一月中旬,漠河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早上沈知行推开宿舍的门,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样。操场白了,白桦林白了,远处的山头白了,连铁丝网上的倒刺都挂着一层薄薄的冰凌,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筛面粉,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沈知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从小在南方长大,上大学之前没见过雪。后来到了北京,第一场雪的时候他激动地跑出宿舍,仰着脸接雪花,被北方的同学笑话了大半天。那时候他觉得雪是浪漫的,是诗歌里的意象,是电影里的画面。
现在不了。
现在他知道了,雪也会让人觉得孤独。白茫茫一片,把所有的颜色都盖住了,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你一个人。
他缩了缩脖子,踏着雪去食堂吃早饭。走到半路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在前面走,是陆征。他没穿大衣,只穿着一件军装外套,领子竖起来挡风,步子还是那个不快不慢的节奏,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沈知行放慢了脚步,想跟他拉开距离。
但陆征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沈记者。”
沈知行只好快步走上去。“陆参谋长早。”
“早,”陆征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单薄的大衣上停了一下,“穿这么少,不冷?”
“还好。”沈知行说。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除此之外谁都没说话。沈知行感觉到身边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混着一点烟草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稿子写得怎么样了?”陆征问。
“差不多了,再改一改就能交。”
“写完拿给我看看。”
“好。”
又是一阵沉默。
“上次说的那个掉进冰窟窿的新兵,”沈知行忽然开口,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提这个,“我想写到稿子里,您觉得合适吗?”
陆征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不合适,”他说,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家属也不希望再被提起。”
“我知道了。”沈知行说。
其实他在问出口之前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他只是想验证一件事——陆征对这件事的反应,是不是还跟上一次一样。答案是,一样。
陆征先到了食堂,推门进去之前回过头看了沈知行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像是看一个记者,倒像是在看一个让他有些困惑的陌生人。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沈知行还没来得及分析其中的含义,陆征已经推门进去了。
食堂里热气腾腾的,是炊事班熬的粥,米香味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沈知行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慢慢地喝着粥。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热意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他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陆征坐在另一桌,旁边围了几个干部,说着什么工作上的事。陆征一边吃一边听,偶尔点一下头,表情是沈知行最熟悉的那种——沉稳的、专业的、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
沈知行低头继续喝粥,不再看他。
到了十二月,沈知行的专访稿才完成最后的修稿。
他交上去了,一式两份,一份给报社,一份给宣传科。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一直在等反馈,等来的却是宣传科的紧急通知——下周要组织一次联合巡逻,邀请沈知行随队拍摄。
他当然知道这是陆征的意思。
联合巡逻每周都有,但之前从未邀请他参加过。为什么偏偏是下周?答案他心里有数,但他不愿往深了想。
巡逻那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收拾装备。把相机裹在大衣里,带了两个备用胶卷,又塞了一包压缩饼干在口袋里。出发前特意把绑腿打紧一些,怕松了走不动路。
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上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像是谁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道。他跟在队伍最后面,旁边是一个老兵,四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走路的时候不声不响。
清晨六点准时出发。陆征带队,一路走在最前面。沈知行就在队伍末尾,隔着几十个人看着他的背影。军装外面套了件迷彩外套,肩膀很宽,腰带勒得很紧,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稳,像是前方有某种非去不可的东西。
穿过两道山脊和一片沼泽地,太阳逐渐升高,薄雾散去后视野开阔起来。边境线上风光苍凉而壮阔,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发着耀眼的白光。近处是大片大片的枯草甸子,草尖上挂着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像是踩在一地碎玻璃上。
他边拍边记,尽量多想些稿子的角度。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战士拍照时,视野的边缘突然出现了陆征——他跟宋时雨并肩沿着边境线往远处走,边走边打手势说话。从动作上看,只是极正常的上下级交谈。
沈知行举起相机,对准了那片风景。他起初只是想拍一张边境巡逻的照片,但在按快门的一瞬间,宋时雨转过头来,发现了镜头。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朝这边挥了挥手。陆征跟着回过头,也看到了端着相机的沈知行。他的表情在半秒内发生了变化——先是意外,然后是警觉,最后是一道极薄的冷意,像刀锋上那一条若隐若现的反光。
沈知行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把这个画面定格在了底片上。陆征冷漠直视镜头的眼神、宋时雨回头微笑的脸,以及背景苍茫无尽的白桦林。
沈知行把相机放下来,低头假装翻看胶卷余数。其实他根本没看,只是找一个理由避免跟陆征对视。刚才那一瞬间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照片拍错了。有些画面不该被记录,因为记录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冒犯。
可他并不后悔。
傍晚巡逻回到营地,队员们四散回各自宿舍,沈知行回了自己房间,刚脱掉大衣就听见了敲门声。
陆征站在门口,没有寒暄,直接说:“今天的照片,洗出来之后先拿给我看看。”
沈知行看着他,那张脸上面无表情,但眼神沉得发黑,比漠河最冷的冬夜还要深。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哪些照片?”沈知行明知故问。
“全部。”陆征说。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不重,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不留余地。
“这是记者的工作材料,按规定不需要经过您的审查。”沈知行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陆征的眼神又沉了一寸。
“沈记者,”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后选择了一种最直接也最粗暴的表达方式,“有些东西,不该拍的别拍。”
这句话是压垮沈知行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该拍的。什么东西不该拍?你和一个中尉走在边境线上,肩并着肩,在镜头里出现了一帧,这就是“不该拍的”?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举起了相机,做了他分内的工作。凭什么要被堵在门口警告,像是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毫无预兆,逼得陆征本能地微微后仰了一下。
“陆参谋长,”沈知行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爆发的韧劲,“我的工作是对报社负责,不是对您个人负责。我拍什么是我的专业判断,不需要您来告诉我什么该拍、什么不该拍。如果您觉得有什么地方不符合规定,您可以走正式渠道跟报社沟通,让报社来通知我。”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在剧烈起伏,但他控制着。
“在此之前,”他说,“相机在我手里,胶卷也在我手里。您管不着。”
陆征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但他看沈知行的眼神变了,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复杂。有意外,有恼怒,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藏得很深,像是被翻起来的冻土底下露出来的一块旧石头,上面刻着连他自己都忘了的纹路。
短暂的沉默。
然后陆征走了。他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靴子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闷响,大步消失在走廊尽头,连一句“告辞”都没有。
沈知行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委屈。
他从小就倔。奶奶说过,三儿这脾气,像他妈——这句话说到一半奶奶就不说了,因为“他妈”在这个家里是禁忌。但他知道自己的脾气确实不好,太硬,太直,太不会服软。姐姐说他是被穷日子逼出来的,别人欺负他的时候他还不了手,就只能用嘴还,后来连嘴都不用了,直接用眼神,眼神里的那股劲儿,让人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但每次倔完之后,他又会后悔。后悔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错了,而是因为倔完了,他还是一个人。这个部队有上千人,但跟他有关系的,一个都没有。他来这里两个月了,没有交到一个朋友,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食堂里他永远坐角落,操场上他永远一个人走,连刘干事对他的热情也只是工作需要。
他对陆征说完那些话之后,最想做的事其实是哭。不是号啕大哭,就是那种不出声的、把眼泪憋回去的哭。他没哭,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路是你自己选的,人是你自己得罪的,哭什么哭。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姐姐发来的短信。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三儿,奶奶今天念叨你了,问你冷不冷。”
沈知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又暗下去,反复了好几次。
他打了三个字:不冷。想了想删掉了,重新打:穿得可厚了,让奶奶别惦记。
发送。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侧身蜷缩在床上,耳朵贴着枕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鼓,闷闷的,有节奏的,不知疲倦的。
快睡着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个问题。
陆征和那个叫宋时雨的中尉,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在白桦林里看到的那一幕——肩膀上的手、熟稔的笑、放松的姿态——综合起来指向了一个他不愿深想的答案。
那双在办公室里冷得像结了冰的眼睛,也会在别人面前化开。
但不是对他。
他从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一个不请自来的外人,一个被发配过来的记者,一个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局外人。人家凭什么给他好脸色?凭他倔?凭他不会来事?凭他连大衣破了都舍不得换?
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心里那股劲儿慢慢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小时候站在村口,看着镇上的班车一辆一辆开过去,每一辆都不是来接他的。他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一辆车停在了他面前,他跑过去,司机却说上错了,这辆车不走你要去的方向。
他忽然很想姐姐。想奶奶。想那个冬天会漏风但夏天能听见蝉鸣的小院子。想那些不用揣摩别人心思、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在冷风里站得笔直假装自己刀枪不入的日子。
第二天傍晚,他到宣传科去交材料,走廊尽头有人叫住了他。
陆征站在那里,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姿态比昨天放松了一些,但那种放松里带着一点不自然,像是在排练过的。
“昨天,”陆征说,“我态度不太好。”
沈知行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没有接话。
陆征把信封递过来。“照片你不用删,稿子你该怎么写怎么写。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句——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沈知行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里面装的不是文件,是一沓照片,正是他昨天拍的巡逻照,连底片都在里面。陆征不知用什么方式拿到了它们,又一帧不动地还给了他。
“哪样?”沈知行抬起头,“我没想看什么。”
他说完转身走了。
这是他跟陆征之间最简短的一次对话。加起来不超过一分钟。
但沈知行在那天晚上的日记里,翻来覆去写了很久。他写道:“这个人说,有些事不是我看到的那样。那他看到的是什么?他以为我看到了什么?我没有看到任何东西。我只是在拍照。但我确实看到了。我看到了一个不会笑的人笑了。”
他停下笔,看着自己写的这两行字,忽然觉得荒谬。他是一个记者,写稿子是他的本职工作,可现在他写的东西越来越不像新闻,倒像是一些不能发表、不该存在的私人笔记。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
纸篓已经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