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缓缓行驶,停靠,上人,下人,循环往复。
路程不算短,可凌妄祁却觉得,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迫切地想要到达学校。
不是因为喜欢上学,而是因为学校人多,热闹,有同学,有老师,有鲜活的人气。在那样的环境里,他或许可以暂时忘记那些压抑的梦境,忘记那道无处不在的目光,忘记唇上挥之不散的余温。
他需要人群。
需要喧嚣。
需要一切可以证明,他活在现实里的证据。
终于,公交车到达学校附近的站点。
凌妄祁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走下车。
校门已经敞开,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络绎不绝地涌入,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朝气蓬勃,喧闹而温暖。阳光洒在校园的操场上,洒在教学楼的墙壁上,洒在每一个少年少女的身上,充满了生机。
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凌妄祁深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人流,走进校园。
熟悉的教学楼,熟悉的操场,熟悉的香樟树,熟悉的铃声,熟悉的同学的笑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他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几分。
他低头,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脊背挺直,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底,依旧翻涌着未平的浪。
也没有人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道从梦境追随到现实的目光,依旧牢牢地,落在他的身上。
不曾有片刻,离开。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声音,以及同学们低声背诵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桌上,落在摊开的书本上,温暖而明亮。
凌妄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出课本,摊开,目光落在书页上。
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视线落在白纸黑字上,脑子却是一片空白,那些熟悉的文字,在他眼前变得模糊,变成一片片杂乱的线条,无法组成任何有意义的内容。他的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不由自主地,就会飘回昨夜的梦境。
飘回那片黑暗,那道身影,那双眸子,还有那个吻。
他微微蹙眉,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将注意力强行拉回课本上。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一句话,一句话地读。
一遍,又一遍。
可收效甚微。
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不断涌上来。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不是教室里同学不经意的目光,也不是老师巡视的视线,而是那种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深沉的、安静的、带着掌控意味的目光。
自上而下,缓缓落在他的身上。
一寸寸,描摹着他的轮廓,他的动作,他每一丝细微的情绪。
凌妄祁的指尖,轻轻攥紧了手中的笔。
他没有抬头,没有四处张望,只是保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脊背微微绷紧。
他不敢抬头。
不敢去看。
怕一抬头,就会在某个角落,看见那张他无比熟悉,又无比恐惧的脸。
理智告诉他,不可能。
这里是学校,是现实,洛厌墨根本不存在。
那道目光,只是他的心理作用,只是他被梦境影响之后,产生的幻觉。
可情绪,却不受理智控制。
恐惧,如同藤蔓,再次悄然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微微偏头,看向窗外。
天空湛蓝,阳光明媚,香樟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晃动,一切都美好而平静。
没有黑暗,没有冷香,没有幽蓝玫瑰,没有洛厌墨。
凌妄祁微微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必须冷静。
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不能再被一场梦境,弄得如此狼狈。
早读课在一片安静而有序的氛围里,缓缓结束。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同学们纷纷站起身,伸懒腰,说笑,打闹,原本压抑的安静,被鲜活的喧嚣彻底取代。
有人走到他的座位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凌妄祁,你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昨晚没睡好?”
是江熠。
凌妄祁缓缓抬头,看向自己的好友,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声音微微发哑:“没事,就是有点失眠。”
江熠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显然不信:“失眠能把你弄成这样?你看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底全是青黑,昨天半夜你跑出去,是不是真的喝了很多酒?我就说你,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凌妄祁的心,猛地一缩。
喝酒。
这两个字,如同一个开关,瞬间勾起了他所有关于昨夜的记忆。
梦里的洛厌墨,就是因为他喝酒,因为他逃避,才变得那样压抑而强势。
就是因为他身上的酒味,才被洛厌墨一眼看穿,才被步步紧逼,才最终,被逼到无处可逃。
他的唇,似乎又一次泛起了那片微凉的触感。
凌妄祁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垂下眼,避开江熠的目光,轻声道:“没有喝很多,以后不会了。”
江熠看着他明显不对劲的模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凌妄祁眼底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压抑,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就说,别自己扛着。”
凌妄祁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
说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噩梦?
说梦里有一个人,牢牢禁锢着他,无处可逃?
说那个人知道他现实里的一切,甚至在梦里,亲吻过他?
这些话,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疯子。
连他自己,都快要觉得自己疯了。
江熠离开后,凌妄祁再次低下头,看着摊开的课本,却依旧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教室里的喧闹,仿佛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身处人群之中,却觉得无比孤独。
身边全是鲜活的人气,可他却依旧觉得,自己被困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白天是现实,夜晚是梦境。
可现在,他却分不清,到底哪里才是真实。
第一节课开始。
老师站在讲台上,语速平稳,讲解着枯燥的知识点。
同学们认真听讲,做笔记,教室里一片安静。
凌妄祁握着笔,在笔记本上机械地抄写着知识点,字迹工整,却毫无灵魂。
他的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
目光时不时,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的后门,飘向走廊,飘向窗外。
他总觉得,有一道身影,就站在那里。
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安静地,沉默地,看着他。
如同梦里一般。
凌妄祁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他攥紧笔,指节发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讲台。
不能再想。
不能再怕。
不能再被影响。
他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重复着告诫自己。
可没用。
那道无形的压迫感,始终笼罩着他。
从课堂,到课间,到午休,到下午的课程。
整整一天,从未散去。
他吃饭的时候,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他走路的时候,觉得有人跟在他身后。
他坐在座位上的时候,觉得那道目光,牢牢锁定着他。
无处不在。
如影随形。
凌妄祁越来越疲惫,越来越压抑,越来越恐慌。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出现了幻觉。
是不是长期被梦境折磨,精神已经出现了问题。
可每一次,当他强迫自己抬头,去看那些他以为有人的角落时,却什么都没有。
走廊空无一人。
后门空空荡荡。
窗外只有阳光和树木。
没有黑暗,没有冷香,没有洛厌墨。
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
理智这样告诉他。
可情绪,却始终陷在恐惧里,无法自拔。
他甚至开始害怕,害怕夜晚再次来临。
害怕再次闭上眼睛,害怕再次坠入那片黑暗,害怕再次面对洛厌墨,害怕再次经历那种无处可逃的窒息。
更害怕,再次迎来那个,让他心跳失控、混乱不堪的吻。
终于,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
放学了。
凌妄祁几乎是瞬间,就收拾好了书包,站起身,朝着教室外走去。
他想快点回家。
想快点回到自己的房间。
想快点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一个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可他又怕回家。
怕夜晚来临,怕沉睡,怕做梦。
矛盾而绝望。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校园里,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学生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走出校门,一天的学业结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只有凌妄祁,独自一人,低着头,步履匆匆,脸色苍白,浑身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压抑。
他走出校门,朝着公交站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他的影子深处,仿佛有一道沉默的身影,静静跟随。
凌妄祁微微顿住脚步,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他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只是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浑身轻轻发抖。
风轻轻吹过,带着夕阳的暖意,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这场从梦境开始的纠缠,从来都没有结束。
洛厌墨没有消失。
没有随着梦醒而散去。
他从黑暗里,从梦境里,走了出来。
走进了他的白天。
走进了他的现实。
走进了他每一个清醒的瞬间。
从今往后。
睁眼,是现实的枷锁。
闭眼,是梦境的禁锢。
无论现实还是梦境。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
他都,无处可逃。
唇上的余温,再次清晰地浮现。
微凉,带着冷香,温柔而霸道。
凌妄祁缓缓闭上眼,眼底一片冰凉。
他知道。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另一场漫长而绝望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