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暗痕难消
凌妄祁这几天,连抬手都变得小心翼翼。
尤其是左手腕。
只要稍微一动,那股若有若无、微凉的触感就会轻轻浮现,像一根细而轻的丝线,缠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他比以前更加害怕夜晚,却又比以前更加清楚——害怕,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洛厌墨不会因为他的恐惧就消失。
那场缠绕不休的梦境,也不会因为他的抗拒就结束。
自从那一晚,在梦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隔空握住之后,凌妄祁就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洛厌墨,已经不再只局限于他的梦境。
他碰不到对方,看不清对方的来路,猜不透对方的目的,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对方正在用一种极其安静、极其偏执、又极其诡异的方式,一点点渗透进他的现实。
没有身影,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看得见的痕迹。
只留下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淡淡的暗痕。
一道,只属于洛厌墨的痕迹。
清晨的天光刚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寝室,凌妄祁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感受着手腕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凉。
和前几天一模一样。
像是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一整夜,都没有松开。
凌妄祁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极轻地吐出。
胸腔里依旧闷得发慌,心脏也在不安分地跳动,可他脸上,却已经渐渐看不出太多明显的慌乱。
不是不害怕了。
是怕得太久,怕得太深,反而连情绪都变得有些麻木。
他慢慢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眼神空洞而茫然。
还要这样多久。
还要被这样无声无息地纠缠多久。
还要一个人,把这样惊悚又诡异的秘密,藏在心里多久。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整个寝室依旧安静,室友们都还在熟睡,呼吸均匀而平稳,构成一幅再普通不过的清晨画面。
这份普通,曾经是凌妄祁最习以为常的东西。
现在,却成了他最奢望、最遥不可及的安稳。
他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寝室门口,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点。
只有这样,他才能稍微感觉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仿佛只要把自己藏起来,那道来自梦境的影子,就找不到他。
仿佛只要闭上眼睛,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就可以暂时远离。
可惜,自欺欺人,从来都只能维持短短一瞬。
凌妄祁闭上眼不到几秒钟,洛厌墨的身影,就再一次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黑暗中静静伫立的身姿。
那双深不见底、永远落在他身上的眼睛。
还有那只缓缓抬起、隔空轻轻一握的手。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却让凌妄祁浑身一僵,指尖猛地蜷缩起来。
那不是幻觉。
不是心理作用。
不是他太过紧张而产生的错觉。
那是真实的触碰。
跨越了梦境与现实的界限,落在了他的身上。
凌妄祁猛地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一股无力感,从心底深处疯狂蔓延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连质问的对象都找不到。
洛厌墨就那样,安静地、沉默地、不动声色地,在他的世界里扎根。
不声张,不出现,不伤害。
却用最温柔、最不易察觉的方式,一点点收紧束缚。
让他连挣扎,都显得苍白又无力。
早上的教室,一如既往地喧闹。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昨天晚上的作业,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玩,讨论着最近新出的综艺和明星,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空间,朝气蓬勃,温暖鲜活。
凌妄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却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课本,视线却始终无法集中。
眼前的字迹模糊成一片,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空洞,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心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阴冷。
同桌一早就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
“你昨天晚上又没睡好吗?”同桌压低声音,满脸担忧地看着他,“我昨天半夜醒了一次,好像看见你床上一直有动静,你是不是失眠很严重?”
凌妄祁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昨晚确实睡得极浅,稍微一点动静就会醒,醒了之后就睁着眼到天亮,反反复复,一夜无眠。
这些,他不能说。
也说不出口。
“嗯,有点失眠。”凌妄祁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失眠能像你这样吗?”同桌明显不相信,眉头皱得更紧,“你看看你现在,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神也飘乎乎的,再这样下去,身体真的会垮掉的。”
凌妄祁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没有再多解释。
解释了,也没有人会信。
与其说出来被当成异类,被当成精神不正常,不如一个人默默承受。
至少这样,还能维持表面上的正常。
至少这样,还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坐在教室里,上课,下课,假装自己和别人没有任何不同。
“你真的不用太担心我。”凌妄祁低声道,“我会好好休息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清楚。
好好休息,对现在的他而言,已经是一种奢望。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黑暗。
只要一入睡,就是那场无尽的梦境。
只要一见到洛厌墨,就是新一轮无声的纠缠与压迫。
他根本没有办法好好休息。
也根本没有办法,从这场诡异的纠缠里脱身。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朗朗的读书声响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温暖而明亮,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凌妄祁也跟着拿起课本,嘴唇轻轻开合,假装自己在认真读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凉触感,始终清晰地停留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提醒,时时刻刻都在告诉他。
洛厌墨,一直都在。
从未离开。
从未放手。
凌妄祁的心脏,轻轻一缩。
他悄悄抬起手,用袖口轻轻遮住自己的手腕,仿佛这样,就能遮住那道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痕迹。
仿佛这样,就能暂时躲开那道来自梦境的注视。
可他比谁都清楚。
自欺欺人,终究只是自欺欺人。
那道痕迹,藏不住,也遮不掉。
那道注视,也不会因为他的躲避,就有丝毫偏移。
洛厌墨的目光,就像一张无形的网。
从梦境延伸到现实,悄无声息地,将他整个人,牢牢笼罩。
让他无处可逃。
整个上午,凌妄祁都过得浑浑噩噩。
上课走神,下课发呆,连站起来回答问题,都要反应好一会儿才能回过神。
老师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奈与担忧。
同学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疑惑。
凌妄祁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或轻或重,却每一道,都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越来越害怕别人的关注。
越来越害怕别人看出他的不对劲。
越来越害怕,自己心底那个不能说的秘密,会被人一眼看穿。
他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把自己紧紧蜷缩起来,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试图避开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关心,所有的询问。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显得格格不入。
越显得,与这个热闹鲜活的世界,格格不入。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
凌妄祁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和朋友一起散步,依旧一个人留在教室里。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凌妄祁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小的缝隙。
微凉的风吹进来,拂过他有些发烫的脸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爽。
楼下是来来往往的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明亮而温暖的轮廓。
那是他曾经拥有,现在却无比渴望的日常。
无忧无虑,平淡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纠缠,没有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没有一场醒不来的黑暗梦境。
凌妄祁静静地看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羡慕。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
如果一切可以回到最初。
他一定不会因为一时好奇,跟着朋友一起去那个山洞。
一定不会因为一时心动,伸手摘下那朵在黑暗中静静绽放的蓝色玫瑰。
一定不会。
可惜,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发生了的事情,就再也无法改变。
他亲手摘下了那朵花,也就亲手,打开了这场无尽纠缠的大门。
从此,再也没有回头路。
凌妄祁轻轻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任由微凉的风吹在脸上。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夜晚能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真的害怕天黑。
害怕闭上眼睛。
害怕再次坠入那个熟悉的黑暗。
害怕再次面对那个沉默而强势的洛厌墨。
更害怕,对方再一次,用那种无声无息的方式,触碰他,标记他,将他与自己,牢牢绑在一起。
可黑夜,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恐惧,就推迟降临。
该来的,终究会来。
躲不掉,也逃不开。
傍晚的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晚霞铺满天际,美得惊心动魄,也短暂得让人叹息。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喧闹,同学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欢声笑语在走廊里回荡。
凌妄祁收拾东西的动作,却异常缓慢。
他不想回去。
不想回到那个安静的寝室。
不想面对漫漫长夜。
不想闭上眼睛,迎接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梦境。
可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他只能跟着人群,慢慢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在回寝室的路上。
路边的路灯渐渐亮起,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部分暮色,也拉长了每一个人的影子。
凌妄祁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被拉长的影子,脚步微微一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害怕自己的影子。
总觉得,那影子里面,藏着另外一道更暗、更沉、更安静的身影。
总觉得,只要他一不留神,那道影子就会从地面上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
总觉得,洛厌墨,就在影子里看着他。
凌妄祁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飞快地抬起头,向四周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