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少龙决意，一一试探。

他故意在奏报政务时，提起当年邯郸旧地、年少困境，提起昔日二人相依为命的过往。

只见龙座之上的林赋面色平淡，无半分动容，只淡淡颔首，随口应付，毫无半分熟悉与感触。

那是赵盘最狼狈、最刻骨铭心的年少岁月，是他每每想起都会心绪翻涌、隐忍难言的过往。

可眼前之人，毫无波澜。

一次试探，破绽尽显。

项少龙心底残存的侥幸，彻底碎裂。

秋猎落幕，车架回宫。

满城依旧称颂大王贤明、称颂君王深情，朝堂安稳，百姓安居，大秦蒸蒸日上。但现在，是诸侯并立时期啊！

所有人都沉浸在盛世安稳的假象里。

唯独项少龙，立于宫墙之下，望着巍峨咸阳宫，眼底沉如深渊。

他不会揭穿。

他要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找到被困住的少年，然后——

把他接回来。

意识深渊里，一直平静旁观的赵盘，微微抬眸。

他看得见人间所有风波，也看得见他师父眼底骤然亮起的、坚定又滚烫的执念。

沉寂许久的心底，第一次，泛起了细碎的涟漪。

秋猎回宫，朝局一如往常安稳平顺。

林赋彻底放下了构陷风波的心结。在她看来，事情压得干净利落，无人看破端倪，宗室吃了暗亏再不敢妄动，吕娘蓉依旧安分淡然，任务进度稳步向前，一切都在往“顺利回家”的方向走。

她甚至愈发放松。

她觉得项少龙依旧是那个沉稳克制、公私分明的太傅，纵使偶尔目光落得深一点，也不过是臣子对君王的审视，绝不可能猜到夺舍、系统、异世魂魄这种天方夜谭般的秘辛。

这日午后，御书房清静无事。

案前竹简堆叠，林赋随手批阅，姿态松弛散漫，全然是这一年来佛系理政、只求无过的模样。

项少龙入内奏请秋收粮储调度事宜。

公事寥寥数语，条理清晰，言简意赅。

林赋随意点头应允，正要抬手让他退下，一如往日那般冷淡疏离、公事公办。

可就在她移开目光的一瞬，项少龙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二人可闻，温和如常，却字字精准，落得刁钻刺骨。

“大王，臣近日整理旧物，寻回当年邯郸冬日，大王饿冻街头，臣分给大王的那块粗麦干饼。”

空气骤然一静。

林赋指尖猛地一顿。

她脑子里飞快翻阅原主记忆。

有邯郸、有年少流离、有困苦寒冬、有师徒相依。

可记忆只是冰冷笼统的履历式记载——【年少在邯郸日子艰难，得项少龙照拂】。

没有细节。没有饼。没有那一日的风雪。

系统传输的原主记忆，只有大事脉络、人物关系、朝堂履历，唯独没有这种私密、细碎、无人知晓的师徒私藏过往。

林赋心底瞬间窜起一丝不安，面上强装平静，淡淡抬眼：“是吗。”

敷衍、平淡、毫无感触。

太假了。

假得刺眼。

项少龙眸光微沉，依旧温和叙旧，像是随口闲话家常，继续往下说，句句钉死：

“臣还记得，那日雪大，您冻得指尖青紫，饼硬得硌牙，您却舍不得吃完，偷偷藏了大半块。”

“您那时同臣说——”

他微微停顿，目光直直落在林赋眼底，轻声复刻出一句唯有他与真赵盘知晓、世间再无第三人听过的年少私语。

“师父若是日后不要我，我就抱着这块饼，找遍天下也要追到师父。”

话音落地。

御书房瞬间死寂。

窗外秋风无声卷过檐角，帘幔微动，却压不住一室骤然冻结的凛冽。

林赋浑身血液几乎一瞬僵住。

脑子空白了整整一拍。

没有这段记忆。完全没有。

原主记忆库里干干净净，半点不存在这句承诺、这件小事、这一段私下呢喃的年少偏执。

这一刻她终于猛然惊醒——

她能继承赵盘的身份、学识、朝堂记忆、待人框架，可她继承不了独属于灵魂的私念、私密过往、年少心事、师徒之间独有的默契与羁绊。

这些，是系统复制不来、数据扒取不到、外人冒充不了的死穴。

她强撑镇定，试图用君王的淡漠掩饰慌乱，扯出一抹极淡的敷衍笑意：“旧事久远，寡人记不清了。”

敷衍，苍白，漏洞百出。

若是真正的赵盘在此。

听到这句话，绝不会是“记不清”，因为根本就没有这块饼。

项少龙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

彻底确认。

眼前之人，半分赵盘的影子都不剩。

可他面上分毫不显，依旧温润平和，甚至微微颔首，从容退步，像是真的只是随口怀旧：“也是，君王日理万机，年少细碎琐事，记不清也是应当。”

他语气坦荡，神色如常，恭敬行礼：“臣无事启奏，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