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四处警戒的张钧,脚下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脊背发凉,汗毛根根炸起,像是有看不见的猛兽正贴着后脖颈喘气。他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反应,肌肉瞬间绷紧,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护圈。
但红外仪里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个小屏幕,热成像画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树是凉的,石头是凉的,远处几只小动物是暖的,唯独近处——空的。没有任何体温接近人类的生物体。
不对。张钧在战场上滚了十几年,这种身体报警救过他太多次。它从不骗人。可这一次,它偏偏报告了一个不存在的危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攥住了他的神经。
他只能握紧枪,单手按下头盔上的夜视仪翻斗。幽绿的世界“啪”地一声取代了黑暗。树叶,灌木,岩石,还有两步开外的江晨——等等。
江晨也醒了。刚才还在休憩的队友,此刻正睁着眼睛,目光直直地望向他。两人的视线在夜视仪的幽光里相遇,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懂了。江晨做了个手势,站起身。下一秒,两人的后背抵在一起,枪口指向相反的黑暗。这是刻进骨子里的默契——背靠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任何东西从任何方向来,都得先过他们这一关。
呼吸压到最低。脚步缓缓移动。夜视仪扫过一圈,两圈,三圈。
什么都没有。
那该死的身体报警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张钧的指尖都有些发麻。他能感觉到江晨的背脊肌肉同样绷得像石头,显然对方也感知到了什么——那些看不见的、不在红外仪上显示的、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然后风来了。
不是寻常的林间夜风,是平地炸开的一股狂流,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来处,就那么凭空从四周同时压过来。张钧和江晨被推得踉跄,脚底打滑,不得不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一棵大树。
树干剧烈晃动,枝叶哗啦作响。
张钧用肩膀抵住树身,眯着眼睛透过夜视仪死盯着前方。狂风灌进耳朵,灌得鼓膜生疼,但他不敢眨眼。有什么要来了——他的身体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警告他——有什么,要来了。
五息。风停了。就像来时一样突兀,前一秒还呼啸着撕扯一切,后一秒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张钧的耳膜还在嗡嗡作响,世界已经重新陷入死寂。他眨了眨被风吹出泪水的眼睛,重新聚焦在夜视仪的视野里。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两米外,多了一个人。
刚才还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此刻直挺挺地趴着一个人形轮廓。夜视仪里,那轮廓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周围的空气还在微微扰动,但那人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
张钧的大脑仿佛被猛击了一拳,但刻在骨子里的观察本能仍在疯狂运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按下了红外成像的切换键。热成像画面亮起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团人形的光。
不是普通的热源信号。红外成像下,人体通常呈现为边界模糊的暖色区块,热量从核心向外递减。但眼前这个,整个轮廓都在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之下向外渗透,在成像仪里呈现出一种介于亮橙与炽白之间的颜色,边缘甚至有极细微的、脉动般的波纹。
他又切回夜视模式。幽绿画面里,那只是一个趴着的人。再切回红外。一团脉动的光。两种视觉在他脑海里剧烈冲突,割裂感让他指尖发麻。
张钧死死盯着那个人影,手指压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下去。他的目光越过夜视仪,直接用肉眼去看——黑暗里,那人模糊的轮廓隐约可见,但什么细节都没有。
他再次把眼睛贴上夜视仪。
光芒包裹下的形体,确实是人形。可当张钧试图分辨细节时,却发现那人衣衫褴褛——不是普通的破损,而是像被什么极其暴烈的力量从内部撕裂过,又或者从外到里反复冲刷过。那件原本可能是月白色的长袍,此刻半挂在肩头,半边袖子几乎只剩焦黑的布条,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皮肉翻卷,狰狞可怖。
那伤口上正渗出血珠。粘稠,暗红,在夜视仪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
张钧的视线在那伤口上停留了半秒。战术训练中积累的千百次战场救护经验告诉他,那样的伤,足以让任何活人失血休克,足以让任何行动能力归零。但那人就那么趴着,肩膀极其轻微的起伏——还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