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离考试还有不到五十天。
廖雪松把倒计时的牌子从五十天改成了四十九天,每天撕下一张纸的时候,她的手指都会顿一下。时间快得像一列全速前进的火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她来不及看清每一棵树、每一条河,只能紧紧抓住身边那个人的手,确保自己不会掉下去。
程光启的模拟考试成绩稳定在了四百九十五分到五百零五分之间,距离去年的录取分数线还有十几分的差距。她的数学和物理进步明显,但语文和英语的波动很大,有时候能考一百一,有时候只能考九十几。廖雪松分析了她的试卷,发现问题的根源不是知识掌握得不好,而是心态。程光启太容易在考场上紧张了,一紧张就看错题、算错数、写错字。
“你考试的时候在想什么?”廖雪松拿着一份程光启的语文试卷,指着上面一道被扣了六分的阅读理解题。
“在想这道题会不会做错。”程光启老实回答。
“你不要想会不会做错,你只想这道题问的是什么、我应该怎么答。”
“我控制不了。我从小就怕考试,一进考场就手心出汗。”
廖雪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把模拟考试当成真正的考试,把真正的考试当成模拟考试。调整一下心态。”
“说得轻巧。”程光启用笔戳了戳笔记本,“你又不紧张。你考试的时候跟平时一模一样,像台机器。”
廖雪松没有反驳。她确实不紧张,不是因为她心态好,是因为她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都在脑子里预演过了。每一个知识点、每一种题型、每一个可能的陷阱,她都反复推演过。当你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就没有什么好紧张的了。
“程光启,你相信我吗?”廖雪松问。
“相信。”
“那你考试的时候,就当是我在旁边。我会的那些,你也会。我不会的,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程光启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你这话说得不对。你不会的,我肯定也不会。你比我强那么多。”
“那我们一起不会。”
程光启笑了。那个笑容在五月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温暖。她把语文试卷收好,翻开数学错题本,开始做今天的练习题。
五月六日,廖雪松收到了一封意外的来信。
信是寄到连队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寄件地址——北京,中国航空学会。廖雪松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的信纸和一本书。信纸上的字不多,大意是:得知她们通过招飞定选,航空学会的老同志们都很欣慰,随信附上一本顾诵芬院士生前审定的《歼8技术资料汇编》,供她们学习参考。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顾总生前常说,航空事业是接力赛。你们已经接过了这一棒,好好跑。”
廖雪松把这本书拿在手里,翻开封皮。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苍劲有力,墨水的颜色很深。“一定要搞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飞机。顾诵芬,二零二零年。”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滑过,觉得自己的心跳和顾诵芬写这行字时的心跳,隔着六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同步了。程光启凑过来看,也看到了那行字。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廖雪松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廖雪松,我们要对得起这行字。”
“嗯。”
“不只是对得起这行字。要对得起他写这行字时的心情。”
廖雪松把书合上,贴在胸口。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顾诵芬说了一句话。不是“谢谢”,不是“我们会努力”,而是“你看着吧”。三个字,很轻,但她相信那个人能听到。
五月十日,离考试还有四十天。
廖雪松和程光启做了一次联合模拟。两个人坐在图书室里,同时做同一套卷子,但不可以交流,不可以看对方的答案。做完以后交换批改,然后讨论错题。这种方式是廖雪松想出来的,她说这样可以模拟考场环境,同时又能互相学习。
语文卷子做完以后,廖雪松批改程光启的卷子,程光启批改廖雪松的。两个人批改的时候都很认真,每一道题都要反复看几遍,每一个扣分点都要有依据。
“你这里写错了。”程光启指着廖雪松的语文卷子,“这个成语用得不恰当。”
廖雪松看了看,确实是错的。她把那个成语在错题本上抄了一遍,在旁边写上了正确的用法。程光启看着她抄写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廖雪松,你也会犯错。”
“我是人,不是机器。”
“你终于承认了。”
廖雪松没有接话,继续批改程光启的数学卷子。程光启的一道大题只做了一半,后半部分的思路是对的,但计算过程出了错。廖雪松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了一遍,把正确的步骤写出来,推到程光启面前。
“你的思路是对的。但这里,你把符号弄反了。负负得正,你漏了一个负号。”
程光启看着那道题,用手拍了一下额头。“我就说怎么算出来跟答案不一样。”
“下次注意。”
“下次一定。”
五月十五日,离考试还有三十五天的那个晚上,廖雪松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她给程光启写了一封信。
不是长信,只有一页纸。她坐在图书室的角落里,其他人都走了,灯也关了大半,只有她头顶那盏还亮着。她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程光启,认识你之前,我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