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侍女见她衣着朴素,面上警惕:“我家夫人这是旧疾又犯了,劳烦娘子帮忙扶到旁边铺子里去,事后必有重谢!”
这妇人脉搏细而不快,虽没晕过去,浮白的脸上却出了冷汗。
瑞雪过来帮她分担着重量,薛令仪蹙着眉,指了指旁边的“回春堂”:“白茱,去清人。”
不过几息,薛令仪已经将这贵妇挎起:“夫人放心,我的人已经清场,趁现在没人注意……”说罢,竟真的扶着人往医馆方向走去了。
那侍女哪想到会出这种岔子,压低声音喝她:“你这是要害我们家夫人吗?!”谁料这姑娘听后非但不惧,反而垂首细细问起她家夫人的旧疾来了,她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发出丁点声音。
不仅不能,还得帮着掩护……夫人身份特殊,这个节骨眼上,是万万不能再出事了。
她心下急躁,难免生出些怨言。今日本不该是她陪着出门,出了事是没法交差的。夫人这腹疼的病又不是突然出现的,不是说这几年挨惯了吗?怎么偏就今日挨不住呢?
妇人家,又是那样的身份,就这样随随便便进了医馆,得惹来多少非议?!
实在疼得紧,女人分不出力气拒绝,她的侍女又人单力薄,这下可真没人能拦住薛令仪了。
医馆里本就冷清,老板收了钱,打发走零星几个抓药的人,便乐呵呵地拉下了歇业的帘子。
薛令仪摘下帷帽,戴面纱的期间,那老板无意瞥见她的脸,就跟见了鬼似的,当即瞪着眼转过身去,想装作无事发生。
“好久不见,贵馆的‘抓心挠肝’,效用的确不错呢。”
那老板听到熟悉的声音髭须一抖,飞速瞄过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完了,还真是上回那个人傻钱多、心毒手辣的姑娘。
薛令仪特意挑的这家医馆,她当初逃婚时来这买的毒药,“抓心挠肝”便是这贼眉鼠眼当时卖给她的痒痒药。
她后来偷偷往太妃的食物里下过,一点用都没有,不信邪又鼓起勇气自己尝了尝,才发现那是葛根水。
生意不好、贪财,又勉强有点底线,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掏出一锭银子:“这贵人你十个脑袋都担待不起,在门口守好了,否则……”不必多说,贵妇的丫鬟已经自觉接过这活路了。
白茱照薛令仪说的,把妇人抬到小室的木床上。
女人缓过头来,忽地掐住她的腕子,叮叮当当的碧玉镯子磕得薛令仪忍不住嘶声。
“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她咬着牙,端丽的眉宇间溢出一丝痛楚,把恫吓又削了几分。
“病人,”薛令仪往她膝下放着枕头,抬手去摸她的腹部,按到某个地方,她突然痛叫一声弹了起来。
妇人这下怕了,慌道:“你到底是谁?!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她看准了,要去摘薛令仪的面纱。
薛令仪躲开,无奈道:“放心吧,我是医者,不会害人的。夫人有这功夫,不如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也好少受几分罪。”
要拿身份压她,薛令仪是不怕的,还有什么身份比王妃更好用吗?只要不给人治出毛病就行。要不是这该死的大梁朝害女人看个病都弯弯绕绕的,她救个人也就救了,何至于此?还要被人怀疑。
薛令仪叹了口气。心道自己这烂好心的毛病真该治一治,对谁都心软,什么事都要瞎掺和着帮一把,迟早要吃大亏。
妇人听后有些狐疑:“你会医术?你一介女流,”她看了眼她的发髻,“还成了婚,上哪儿学的这些?”
薛令仪不理,专心查体问诊。大大小小的事都问了个遍,问到房事时,妇人好不容易对她放下的防备又立即提了起来。
痛经是进行性加重,甚至已经蔓延到非经期,腹部还有压痛的包块……房事嘛,患者不说,从反应也能推断出行.房时是痛的。
薛令仪有些犹豫,没有B超,她不敢百分百肯定这是巧囊。
况且古代怎么做手术?全菌出击吗。
至于中药……她也只会开些常见的方子,但巧囊不一样啊,到时候弄巧成拙帮人活血化瘀了怎么办?
薛令仪将毕生所学搜刮个干净,真诚地提了几个较为稳妥的治疗方案,妇人却一心留意她腰间的玉牌,探头探脑想要看清,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薛令仪神色一暗,动作隐蔽地挡住她的视线,掩住腰牌,直起身:“此处不便久待,夫人既已止痛,便早些回去吧。”
那妇人盯着她的背影,紧锁着眉,努力回忆着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腰牌,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得查查她……”
薛令仪留了白茱断后,既是防那对主仆,也算掩护她们。
拐进一家门庭若市的缎帛铺,薛令仪心不在焉地看了几匹布。和李衡分开后,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瞧,找过去时又寻不到了。薛令仪只当是错觉,心中到底有些不安,预备着要打道回府。
一个错身,走了没几步,她意识到什么,摸了摸腰间——果然一空。
她分明打了死结啊!!!
薛令仪迅速锁定那窃贼的方位,示意瑞雪分头包抄。这贼竟也没往外跑,提溜一下钻过帘子,跑到店家后院里去了。
薛令仪满心是这腰牌绝不能流落到外,心一横,也跟着钻了进去,将伙计的呼声抛之脑后。
见人进去了,两个伙计迅速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掀了帘子象征性地追去;另一个则心无旁鸯地卖着布。
过节好啊,人多,喜庆。
任何一点波澜,很快就会被人声压下去。
……
青天白日,那窃贼不可能凭空消失,只有眼前这扇门……
薛令仪抬手正要推,突然回过味来了——
这追贼的路上太顺利、也太安静了吧?
店里的伙计呢?瑞雪呢?方才明明都跟着她进来了啊。
冬日里,连一声虫鸣都听不到,死一样的寂静中,耳边只有她心跳疯狂鼓动着的声响。
这是争对她来的。
是谁?
薛令仪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后退半步,转身欲逃,那双突然消失的手却骤然出现了。
陌生的气息捂住口鼻,她被人拖进屋里。
耳边只剩下木门被关上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