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故意的?”
薛令仪出奇的坦然:“对,我就是故意的。”她追问,“那你呢?抛开一切不谈,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出去?”
薛令仪感觉得到,李衡自己分明也渴望着外面的世界。如果不是这样,他怎么会将那些节日趣事记得如此清晰?又怎么会摔得遍体鳞伤还想靠自己站起来?
她想让李衡开心,就像他那天晚上哄她一样。
盟友当然要互帮互助,既然他自己无法推开那扇门,那她就来帮他好了。
“这几年过去,静慈大师的俗讲有没有变得更有趣,你自己亲耳去听一听,好不好?”
李衡一声不吭地攥着拳,也只有他知道自己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平静了。
“没关系,不会有人乱说的,”薛令仪耐心安抚,“都微服私访了,谁会认识我们?你不说,人家上哪知道你是义王呢?”
“你走吧。”
薛令仪张了张嘴,最后干巴巴哦了声,心里有些失落。
算了,言尽于此。李衡自己不愿意,她能有什么办法啊?这个死冰块、臭石头……
“……我换身衣裳。”
薛令仪闻声脚步一顿。
李衡在她看过来的一瞬间又错开眼,面色不大自然。
侧门停着马车,马儿打着响鼻,像在催促他们快快上车。
两人本该正大光明地出去,被薛令仪鬼鬼祟祟的行为一影响,李衡竟也束手束脚起来。
这一路上,薛令仪倒是不嫌无聊。她干什么都能找到乐子,就连坐马车也觉得新奇,东摸摸西看看,隔一会儿掀一下帘子。
托她的福,李衡原本还高高悬着的心不知不觉间就落了回来。
今日腊八节,寺庙里果然人山人海,一下车,人声就像潮水一样用了过来,远远望着,人群波浪似的起伏着。
绕到寺庙侧门就冷清许多,紫书等人将马车停在路边,推着李衡从侧门进到慈恩寺里。
进了看棚,帘子放下来终于隔出一方窄窄天地,李衡的手心里已经全是汗了。
“感觉还好吗?”薛令仪摘下帷帽,一脸关怀。
李衡听着帘子外听客们闲谈的私语声,神情有些恍惚,他迟钝地点了点头。三年来,一直压在心底的那颗沉甸甸的石头,就这样四两拨千斤般地被撬起了一角。
这样繁杂鼎沸的人声,把空气都挤得稀薄了。他平复着呼吸,适应着所有的声音、气息,久违的……兴奋。
今日俗讲的是静慈大师的徒弟,初次主持这样的大场面,竟也控得住场子。
惊堂木一拍,四处连绵的嗡嗡声停了。他开腔,声音不疾不徐:“今日腊八,便由小僧开场,给诸位施主讲个故事罢。”
“传说,恒河畔有一头鹿:毛有九色,角白如雪;踏水而行,不食人间草木。”
“一日,河边有人落水……”
薛令仪听到这便知道这是《九色鹿》的故事了,但这僧人讲的有趣,还会学各种声音,一人分饰多角,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她就一点也不觉得无聊了。
说到溺人告密那儿,底下一阵骚动,都在骂这人忘恩负义。
薛令仪趁机戳了戳李衡:“怎么样?和静慈大师相必如何?”
李衡不知想到什么,心不在焉的,薛令仪一连叫了几声都没听见。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只道:“青出于蓝。”
薛令仪撇撇嘴,不买账:“你哄我呢,人家大师讲得好你还发呆啊?”
他听她嘴里含糊不清,猜又是从哪里摸出来的小零嘴,生涩地转移话题:“你在吃什么?”
“琥珀糖。你不是不爱吃吗,问这做什么?”
难得见李衡讪讪,薛令仪心情大好,也不坏心眼地逗他了,从包里摸了个丢过去:“接住!”
这一插科打诨就不知大师讲到哪儿了,台下众人鼓着掌直叫好,将李衡那声回应给淹没了。
两人往功德箱里捐了点钱,帘子掀开时有人注意到这边,频频回头看他们。什么眼神都有,探究、好奇、嫌恶……但善意的还是占大多数。
有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跑去拉自己的姐姐,扬声指着这边:“阿姊,你看,那边有个生得好俊的姐姐和哥哥!你喜欢哪个,我去帮你问问许人家没有!”
她阿姊面色通红,急得捂她的嘴:“低声些!你这呆丫头,人家新婚的夫妻,叫你说得跟什么似的……”
能叫薛令仪尴尬的场面实在不多,眼见往他们这边看的人越来越密,她连忙摘下帷帽往李衡头上戴。
薛令仪刚道了句:“你可真长了张祸水脸。”
没过多久,就有个年轻的郎君挡到路前,支支吾吾看着她,话没说几句脸烧得通红。
薛令仪眼角抽抽,一个劲道自己已经有家室了。
——正牌相公就坐在你面前呢,要不要打个招呼?
她心里嘀咕着,在紫书和瑞雪几人的帮助下开出一条道,将李衡推了出去。饶是如此,薛令仪还是收获了好几枚香囊、手帕,还有果子,最后全收进李衡怀里了。
李衡深吸一口气,平静得不像话:“把你的帷帽拿走。”
“快点。”
他越是这样薛令仪就越心虚,她脚下不停,胡口道:“这些又不是单送我一个人的,你拿的那根红绳不就是——”
是方才那个小姑娘的阿姊,说是妹妹不懂事,拿这开光红绳给两人作赔礼,祝他们喜结良缘、百年同心。
两人都默默住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