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炩领受神灯离去后,尔融依旧静静盘桓于师尊座下。她知道师尊方才所言,亦是在劝她放下心中对赤狐一族灭亡的负罪。
死生有常,对于永生之人,又是何其残忍。
“苦海无边,何以往昔困顿当下。”
说完这句,灵至仙尊复又阖上了眼眸。
“它”赞同地上下蹿越着,“今日我算是长了见识,不晓得你们无量山还收徒弟吗?”
尔融细细品味师尊之言,勿以往昔……困顿当下么。
她被特敕为仙,是上苍委以重任,合该忘却前尘,放下嗔恨亦放下愧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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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炩孑然一身地来到无量山,不曾想过就连灵至仙尊也救不了尔融。茫茫天地间,他却是不知该往何处去了。当年御敌重伤的祖母将他禁锢在天母树下一方隐蔽的崖洞转身离去的记忆重又浮现在眼前,那种深重的绝望他一辈子也不会忘却。
纵是十日后回到青丘,他也无法令尔融起死复生。
身上受仙门禁制所伤,几无完肤,可那些疼加起来都不及此刻心头之痛的万一。
净慈见他神色落寞地走出清净台,心中已是了然,可因此却也生出几分不忍来。
“天狼熄炩,你受了仙门禁制之伤,莫若就留在后山修养几日再行下山吧。”
熄炩双眸无神地朝仙道轻轻一颔首,却是置若罔闻般朝山下行去。
净慈见他神思恍惚,忽而想到了些什么,又低低出声道,“从前尔融在仙门修行之时就住在后山,她还留下了些物什,或许你愿过去替她收拣一番。”
闻得此言,熄炩适才足下一顿,一双漆黑眼眸中好不容易才聚起了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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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慈将他领到无量后山深处一个开满鸢尾花的竹屋前。这竹屋搭得颇有意趣,不但屋前山花遍野,屋后还有一方天然的圣泉。此处泉水既可以涤去尘世间的浊气,亦可以作疗伤调息之用。
尔融在无量山修行时每日夜里必要到这泉中沐洗,她生来妖胎,是以遵仙尊之令以此泉水灵脉来压制体内妖息。
妖息太重便会孳生欲念。
清心净息,乃是修道问仙的首要。
这间竹屋比碧苍崖边的木屋要略宽敞一些,屋内的陈设精巧而简练。
多年未有人住,屋内却依旧洁净无尘,像极了尔融过往这细致讲究的性子。熄炩望着屋内的陈设静静地出了神,他从前在无量山养伤时被安置在山下外院,尔融为看顾他调养妖身时常山上山下来回奔波。
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如此挨近她,同她从不曾在人前提起的过去。
无量山下外院住着许多杂修,未得机缘入无量仙门,却也一心向着仙门修行。
尔融此等仙尊亲传的正宗仙门弟子每回在外院露面,是要叫许多外修敬仰膜拜的。她这副身姿外貌,莫说是凡间就是在妖界也是极拔萃的,况且还有仙门弟子的身份加持,自然会惹来许许多多的凡俗情思。
那些不明就里之人见熄炩同她亲近,便将他当做是她在凡尘的弟弟,明里暗里对他照拂得甚是殷勤。彼时他中了狐血幻术,早已忘却了自己是天狼妖,自然也不记得祖母曾替他定下了与赤狐族的亲事。偶有意识清醒之时,他既一心盼着她能常来探望,心底里却又极不情愿同她做一对凡尘姊弟。
在他年幼之时,族里的兄弟姊妹对他半妖的出身很是鄙弃,自小他便受够了手足之间明里暗里的冷眼与欺负。
纵然忘却前尘,依旧抵触亲缘,可她却不同。
他虽然忘记了同她初见是在天狼族遭祸的那一夜,她如神祇下凡那般将他救出了天母树下的崖洞,却能记得她是如何费劲千辛万苦带着他躲避驭妖师的追捕来到无量山下修行,给了他活下去的动力。
她待他的好,让他无所适从,既惶又喜。
明知她身为无量仙门的仙侍,拯救苍生是为使命所驱,可他却还是忍不住对她生出了不应有的依恋爱慕之心。
在无量山下养伤的那段日子,尔融依旧如初见时那般素日里只穿一身白衣。她面容冷淡、静默寡言,眉宇间总是沉着一抹挥散不去的阴翳愁绪,便如同这凝结了皑皑霜雪的无量山一般令人难以亲近。
纵是来外院看他,也多是在入了夜以后,悄悄在他屋外徘徊一会儿就默默离去。
传闻她早在入仙门修行前就曾在凡尘定过婚约,那些外修也有到他面前探听私隐的,可他并非当真是她弟弟,自然不晓得她同人定亲的始末。
无数个不曾因拔髓之伤疼昏睡过去的夜里,他都在静静忖度着,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儿,能在这世上同她般配呢?
他定是个极厉害的妖灵,抑或是极通明的内修。
那是他敢望却不敢企的情缘。
失去记忆后,他不识得何为拔髓之伤。可现在他却记起这伤是在天狼山上祖母为了替他隐匿妖息而受的。
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隐匿妖息的秘术,而天狼一族自古又是妖族中妖息极盛的族类,尤其是在圆月之夜,骨血里的妖息会克制不住地涌动。若要不叫强敌发觉,唯有拔尽妖髓这一法子。幸而他生为半妖,狼妖血脉迟迟未曾觉醒,是以身上妖息尚浅。
饶是如此,这拔髓之苦依旧是他至今不愿回想起的一种令人生不如死的疼痛。
可那时的他没有别的选择。
如若不这么做,天狼一族就在那场祸乱中堙灭殆尽了。
他自出生以来,受尽族人嘲弄排挤,自以为对天狼一族没有多深的情谊。
可是当驭妖府掌权使单羿率一众驭妖师攻上天狼山时,素来待他冷淡的祖母却为了护他,被蜂拥而至的驭妖卒们生生耗死在天母树下。
祖母以为拔尽了妖髓,他就没有了探察崖洞外动静的妖力,施了极夜咒,那崖洞便不会有一丝光亮,可他到底还有着天狼本能的敏锐五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