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灵族需要圣子,去维护灵族在其他低劣种族中的统治地位……因此我答应她,放过了你。”
塔洛斯没有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沉默此刻比任何怒吼都要可怕。
“你杀了吾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对。”阿尔图笑着点头,“然后我散布谣言,说你是灾星、是祸害、是你克死了你母亲、是你污染了圣泉。我要让你从小就活在痛苦和自责中,我要让你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只有这样,你才会在成为圣子后为了净化圣泉疯狂锤炼自身——只有这样,你的灵魂和肉身才会足够坚韧。”
“可你离成为最完美的‘容器’始终只差一步——我等了一百年了!”
“而今【神使】降临,终于在今日,他的血将让你变成完美的【神降容器】!”
阿尔图狂热的眼神锁定了我,我身上蓦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错了,塔洛斯哪里算得上变态,这个老家伙才是真变态!死变态!)
阿尔图的目光扫过我和塔洛斯,“一个是我为神明准备的容器,一个是我为神明准备的祭品。神使的血,加上圣子的身体——多么完美的组合。”
我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神使降临、圣泉净化,从一开始就是阿尔图设下的圈套。他要的不是圣泉被净化,而是圣泉被彻底污染——只有这样才能督促塔洛斯变得接近完美,才能召来灵之一族神谕中的【神使】降临。
而【神使】的血,则是他用来激活那个“容器”的钥匙。
之所以急着今日出手,或许就是担心三日后圣泉被彻底净化,他的筹谋将全数落空。
“汝该死。”塔洛斯暗金色的眸子中涌动着滔天的憎恶与杀意,“汝杀了那么多人,毁了整个族群,就是为了让异神降临——汝背弃了【圣泉之主】!背弃了吾神!”
“什么异神!【那位】能许诺我灵之一族永生不死!那样的存在才是真神!只要让祂降临此界,我们就能获得永恒的生命!尔等信奉的神明根本无法办到!”阿尔图的表情变得狂热,“死亡将不复存在,痛苦不复存在——所有人都会在新神的光辉中获得永生!”
“永生?”塔洛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杀了吾母,杀了无数族人,让圣泉污浊百年,让灵族陷入内斗——这就是你追求让灵族之人永生的方式?”
“为了伟大的目标,牺牲是必要的。”阿尔图毫不动摇。
“呵,你所谓得永生,只是你永生才对吧。”我被气笑了。(这辣鸡真是说得比唱的好听。)
塔洛斯不再说话。
他抬起了手。
圣泉中的泉水猛地炸开,无数道水柱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数十把水刃,朝阿尔图激射而去。阿尔图身形一闪,水刃尽数落空,在地面上炸出一个个深坑。
“圣子大人,您是打不过我的。”阿尔图笑得更加猖狂,“这百年来,我吸收了圣泉中溢出的诅咒之力,我的力量早已超越了灵族的极限——”
他的话音未落,身体猛地膨胀了一圈,灰蓝色的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烙印。他的手指变成了利爪,口中长出獠牙,整个人变成了一尊半人半魔的怪物。
“但您不一样。”阿尔图的声音变得粗粝而低沉,“您的力量受圣泉影响,已被完全污浊的圣泉削弱,又怎么比得上受新神庇护的我!。”
他说得没错。
塔洛斯很强,但如今此消彼长,面对一个吸收了百年诅咒之力的疯子,他并不占优势。
“那又怎样。”我从地上捡起一把弯刀,站到塔洛斯身边,表明态度。
“您选择了他?”阿尔图见我态度决然,嗤笑一声,“可你个只有血有用的柔弱【神使】,能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
“叶月。”塔洛斯忽然叫了我的名字,不是“神使大人”,也不是“您”,而是“叶月”。
我转头看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的疯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近乎释然的光芒。
“吾终于明白,为何昨日在水中见到您时,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是因为您是神使,而是因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阿尔图已经扑了过来。
塔洛斯猛地将我护在身后,手中的弯刀迎上阿尔图的利爪。金属与利爪碰撞,迸出一串火花,巨大的冲击力震起道道罡风。
塔洛斯左手一招,水刃再次凝聚,从四面八方朝阿尔图射去。阿尔图挥舞利爪,将水刃一一击碎,碎成的水珠在空中散开,像是下了一场雨。
“你太弱了。”阿尔图大笑。
就在这时,圣泉边又传来一阵骚动。
更多被诅咒之雾感染的灵族人涌了过来,他们不再是人形,而是变成了半人半鱼的怪物——皮肤上长出了鳞片,四肢变成了鳍和蹼,眼睛鼓出,口中长满了细密的利齿。
它们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目标明确——我和塔洛斯。
阿尔图阴恻恻地笑着,乘着黑雾好整以暇地退居后方,想坐收渔利。
“斯利安。”塔洛斯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怪物身上。那怪物还保留着一些二长老的特征——墨色的皮肤,灰白的短发,以及领口处那枚已经歪斜的狼头胸针。
斯利安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口中不断流出黑色的黏液。他张开口,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然后带着身后的怪物群朝我们冲来。
“他被人利用了。”我叹了口气,“阿尔图告诉他,只有我的血能彻底净化圣泉。如果能解决圣泉污染,阿尔图就帮他推举儿子成为下任族长。”
“所以他才派人来抓你。”塔洛斯了然道。
“对。”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可惜了。”
“可惜什么?”
“他是个好将领。”塔洛斯说,“灵族北境的防线,是他一手建立的。”
然后他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压抑丝毫力量——
水刃变成了水鞭,在他挥动的左手中像活物一样飞舞。每一鞭落下,就有一个怪物被抽飞;而当右手弯刀横扫,就有数个怪物被拦腰斩断。鲜血和碎肉在空中飞溅,落进圣泉中,将黑色的泉水染得更深。
我也加入了战斗,伺机而动。弯刀在我手中挥舞,虽然比不上塔洛斯那般凌厉,但每一刀也能斩杀近前的怪物。
这些怪物等级并不高,但数量太多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杀了一个,又来十个;杀了十个,又来一百个。圣泉周围的空间有限,我和塔洛斯背靠背站着,脚下是堆积如山的怪物尸体,鲜血汇成了小溪,流入圣泉之中。
“这样下去不行。”我喘着气说,“我们会被耗死的。”
塔洛斯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已经不如开始时那般迅捷。他的力量在消耗,而阿尔图还站在远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塔洛斯。”我叫他的名字,“既然我们的血都能净化圣泉,那么如果此时直接使用卷宗上记载的秘法,是否能削弱这些黑雾的力量?!”
“可以一试。”塔洛斯说,“但施术条件不全,效果或会大打折扣?”
“没时间了,横竖都是死,权当一试!”
“……吾不会让您死的。”
塔洛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再犹豫,转身面对圣泉,双手结印。一道灰蓝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射入泉眼之中,开始构建封印——低级的怪物顿时被他周身亮起的净化光芒击飞出去。
阿尔图察觉到不对,身形一闪,朝塔洛斯扑来。
我挡在了他面前,直视阿尔图漆黑的双眼,疯狂催动【梦之主】的精神控制技能,瞬间只觉脑子像要炸开一般,疼痛不已。
“——绝不让你过去!。”我拼命催动着精神力,拦在他前方。
阿尔图疯狂的脸扭曲起来:“就凭你也挡得住我?”
“不妨一试!”我咬牙恶狠狠道。
塔洛斯启动秘法需要时间。
——原本只有C级的我,是绝无可能拦住S级存在的,幸亏【梦之主】应该是超等级技能,阿尔图又是靠诅咒强行拔高自己的等级——并且他的精神似乎是残缺的,疯狂到难以自控,正好能被我抓住意识薄弱点利用,施以幻术。
可就算如此,越级太多的精神控制差点在瞬间将我的精神力完全抽空。
在我咬牙坚持下,阿尔图被我的精神控制拖入了幻觉,那张扭曲的脸上浮现出片刻的茫然。他高举的利爪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意识,身体微微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
但他的挣扎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不到三分钟,他体表黑色的符文一阵涌动。
“区区——”他身体猛地一挣,漆黑的双眼重新聚焦,利爪朝我胸口直直刺来。
我拼尽全力侧身,利爪的尖端擦着肋骨划过,衣袍被撕开几条长长的口子,苍白皮肤上留下五道清晰的血痕。剧痛让我眼前一阵发黑,精神力本就所剩无几,这一击几乎将我的意识震散。
“——叶月!”塔洛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急切。
他的双手仍在结印,灰蓝色的光芒从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圣泉。泉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召唤,水面开始剧烈翻涌,黑色的雾气从泉水中蒸腾而起,又在灰蓝色光芒的压制下缓缓沉降。
“别停!”我冲他喊了一声,咬牙再次挡在他身前。
阿尔图舔了舔利爪上的血,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神使的血……果然与众不同。我能感觉到,生机勃勃的全新力量正在我的体内涌动——多么纯净、多么强大!”
他的身体再次膨胀,黑色的纹路从皮肤下浮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苏醒。他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恐怖,那种压迫感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这股力量……太美妙了!只要吞噬了你,”阿尔图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漆黑的畸形脚印,“我就再也不需要什么容器,也不需要新神庇护,就能永生!”
他猛地加速,利爪朝我头颅劈来。
我没有躲。
不是因为不想躲,而是因为我看见了——阿尔图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浮现出几道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从圣泉的方向延伸而来,像根系一样缠绕上他的脚踝,正在无声地向上攀爬。
那是塔洛斯的阵法。
不是攻击性的阵法,而是束缚。阿尔图太过专注于吞噬我,没有注意到那些从圣泉中蔓延出来的光纹已经缠上了他的双腿、腰腹、手臂——
“什么——”他低头看见那些光纹,脸色骤变。
“净化之阵,起!”塔洛斯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灰蓝色的能量从圣泉中喷涌而出,化作无数道闪动着金芒的光链,将阿尔图层层缠绕。他挣扎着想要挣脱,但那些金色光链越收越紧,嵌入他的皮肉,灼烧着他身上的黑色纹路。
“啊啊啊啊啊!”阿尔图发出痛苦的嘶吼,黑雾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又被光链一一净化。
但阵法不够完整。
没有月圆之夜的力量加持,没有圣泉结晶和脐带血的辅助,仅凭塔洛斯一人之力构建的净化之阵,根本无法彻底压制吸收了百年诅咒之力的阿尔图。
光链开始出现裂纹。
阿尔图的手臂猛地挣断了一根光链,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他的身体在光链的束缚下不断膨胀,黑色的纹路像是活物一样在他皮肤下游走,寻找着突破口。
“塔洛斯!”我回头看他。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灰蓝色的皮肤上那些淡金色的纹路正在黯淡,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他的嘴角溢出一丝液体,那是他的血。
“阵法撑不住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就换一种方式。”我闭了闭眼,下定决心转过身,面对圣泉。
黑色的泉水在翻涌,诅咒之雾在升腾,但泉眼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光芒还在。那是圣泉最后一点未被污染的本源之力,是灵族赖以生存的根基,也是塔洛斯母亲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我一步一步走向泉眼。
(就算要流干身体的血,我也要封印那个死变态!)
“——叶月!你要做什么?!”塔洛斯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说过,我的血能净化圣泉。”我深吸一口气,“你的也能。”
“但那需要完整的阵法——”
“不需要阵法。”我打断了他,回忆着看过的卷轴上的献祭图画:“——需要的是我们。”
我不再犹豫,纵身跃入圣泉。
黑色的泉水瞬间没过我的头顶,冰冷刺骨,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入皮肤。诅咒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侵蚀我的意识,吞噬我的灵魂。但与此同时,我体内的力量开始苏醒——
(这是梦之力?还有一股全新的力量——)
熟悉的本源力量触碰到了新生的治愈之力……
我在水中用弯刀猛地割破掌心,顿时,泉水中晕开一抔殷红,而那殷红上浮动着莹莹绿意。淡绿色莹光在水中迅速扩散,所到之处,黑色的泉水竟然开始变得清澈。
(真的有用!)
但仅凭我一个人的血还远远不够。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紧握住我渗着血的左手。
塔洛斯也跳下来了。
他的衣袍在水中散开,像一朵盛放的墨莲。脸上的金色面具被泉下激流卷走,黑发之下露出一张美得超越性别的脸——浓烈而艳丽的五官,宛若梦中由七彩霞光所绘,凡俗之笔未能描摹分毫……
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不是夸张,是真的空白。就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按下了暂停键,所有思绪、所有语言、所有关于“美”这个概念的定义,都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清空。
他的眼睛在水中依然明亮,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我,里面藏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他抬起另一只手,弯刀划过掌心,淡蓝色闪烁着金芒的血涌出,与我的血在水中交融。
蓝色与殷红、浅金与淡绿色交织在一起,却并不相融,仅仅环绕着彼此——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仪式。就在这时,我体内涌出的本源力量将两股本不相容的力量连接、融合——血液交汇的瞬间,圣泉深处那点微弱的光芒猛地一亮,然后开始扩散。
不只是净化——
是共鸣。
刹那间,我被奇妙的力量共鸣包裹,再感觉不到丝毫痛苦了。
在共鸣之中,我能感觉到塔洛斯的血液中蕴含着某种与塔尔相似的力量,清洌而又灵澈,宛如末冬的雪花;而我的血液中则流淌着复苏种子的春日雨露,温暖而柔和。
全然不同的存在。
宛如生命与死亡。
却在梦之力连接下交融、共鸣,像是复杂的拼图终于找对了嵌合的方向。
那一瞬间我心中对塔洛斯再无丝毫芥蒂,仿佛完全明白了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诅咒之力开始消退。
不是被净化的消退,而是被安抚的消退。那些因怨念而生的黑雾,在交织的七彩光芒中缓缓消散,像是某种积压了百年的痛苦终于得到了平息。
我看见水中浮现出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灵魂——那些被阿尔图杀害的“不洁者”,那些被沉入暗河的冤魂,那些在诅咒中挣扎的灵族子民。他们的怨念凝聚成黑雾,污染了圣泉,也困住了自己。
而在这场生与死之力的共鸣中,他们的怨念被接纳、被消解,被抚平了。
光点一个接一个地亮起,然后缓缓上升,穿过水面,飞向夜空。它们不再怨毒,不再痛苦,只是平静地、释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诅咒之力在消散。
圣泉在变得清澈。
而阿尔图,在失去了诅咒之力的支撑后,身体开始崩解。那些黑色的纹路从他的皮肤上剥落,像碎裂的陶片一样一片片掉落。他的身体在缩小,在枯萎,在变回那个苍老的、佝偻的、失去了所有伪装的老人。
“不……不可能……”他瞪大那双已经变回浅褐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正在崩解的身体,“新神……新神救我啊啊啊啊啊——”
没有人回应他。
光链收紧了最后一下,阿尔图的身体彻底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与那些被他杀害的灵魂一起,升上夜空,消散在风中。
凄厉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结束了。
我们一起浮出水面,我大口喘着气。塔洛斯在我身边,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圣泉已经恢复了清澈。
不,比清澈更深——泉水中流动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圣之力重新苏醒的证明。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景象。
“叮——副本任务【净化被污染的圣泉】已完成。”
脑海中响起【书翁】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
“任务评价:SSS(完美通关)。”
“任务奖励发放中——圣泉水×1,灵珠×1。”
我的掌心一热,两样东西凭空出现在手中。一个拇指大小的水晶瓶,瓶中装着半透明的、泛着淡蓝色荧光的液体——圣泉水。另一颗是深紫色的珠子,约莫龙眼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内部隐隐有流光转动。
“圣泉水与灵珠都是一次性道具。”【书翁】解释道,“圣泉水——也称为生命之泉,是L级的道具,能让死去不足24小时的人起死回生。”
(……卧槽,这是神级道具吧!震惊!)
我紧紧地捏住那个小小的水晶瓶,生怕手一滑落泉底去了。
“而灵珠可复制任意等级和类型的技能一次,保存其中,等待使用。复制后的技能不会因使用者的等级限制而降低效果,但仅能使用一次。”
复制任意技能?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意味着,可以将使用者的任何一个技能封存在这颗珠子里,交给任何人使用——哪怕对方只是个普通人。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形,快得来不及细想。
“塔洛斯。”我叫他的名字。
他从水中看向我,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灵珠,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技能栏中。
【做个好梦】。
那个陪伴了我一年多的、被所有人嘲笑的“废物技能”,那个让我能在末日中喘息的唯一慰藉,那个如今已经变异为L级的、能够连接两个世界的能力。
我将它从技能栏中复制并剥离进灵珠。
灵珠开始发光。
五彩斑斓的颜色,如梦似幻。它在我掌心微微震颤着,像是在确认着什么,然后缓缓稳定下来,内部的流光变得更加柔和、更加温暖。
我将灵珠递到塔洛斯面前。
“这是什么?”他低头看着那颗交织着七彩之色的美丽珠子,眉头微蹙。
“是【做个好梦】。”我说,“它是我能给你的、我最好的东西。”
“……。”塔洛斯的表情有些怔然。
“我希望它能让你感到幸福。”我笑了笑,“当你觉得孤独的时候,当你想逃离这个世界的时候——握着它,做一个好梦。”
塔洛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我的掌心拿走了那颗灵珠。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我掌心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记住那种温度。
“谢谢你,叶月。”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暗藏着不安,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是正在从这个世界中被抹去。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要醒来的感觉。
“副本即将关闭。”【书翁】的声音响起,“倒计时:十秒。”
塔洛斯也看见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伸手想要抓住我,但手指穿过了我的手臂,什么都没有抓到。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那种慌乱的神情——不是愤怒和杀意,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慌乱与挽留。
“你要走了?”
“嗯。”我叹息着,有些不舍又有些无奈道,“我本就不属于这里。”
“可是——”
“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我打断了他,“很高兴能遇见你,塔洛斯。”
(我突然有些明白为何任务主线中会提醒我不要迷失其中了。)
(遇见塔洛斯这样的存在,与其并肩作战,这本就如美梦般令人沉迷——当然,前提是必须被其认可的存在,否则就是噩梦了。)
“可我终归要回到属于我的世界。”我望向他笑着说:“如果舍不得我就看看它吧~这可是难得的美梦呢!”
塔洛斯修长的手指收紧了,握住了那颗灵珠,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倒计时:三秒。
两秒。
一秒。
“再见,塔洛斯。”心中怅然,我微笑着告别。
然后世界在我眼前碎裂。
不是崩塌,也不是消散,而是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撕开,露出后面的空白。塔洛斯的身影在碎片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不见。
我闭上眼睛。
——
副本世界
灵族宫殿,圣泉边。
月光洒在清澈的泉水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塔洛斯独自站在圣泉边,手中握着那颗灰蓝色的灵珠。他的衣袍还在滴水,发丝贴在脸侧,美得宛如神殿的天使像。
他没有动。
由近及远,是被净化后的圣泉,是族人横七竖八的尸体,是终于恢复了平静的夜空。但他没有看那些,只是低头看着掌心的灵珠,看着里面缓缓流动的七彩光芒。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通过逻辑,不是通过推理,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感知——这个世界,是不真实的。
那些宫殿、那些石砖,那些刻满符文的拱门,和他生活了一百年的地方。他曾当作真实存在的一切——都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投射下来的影子。
连他自己也不是真实的。
或者说,“真实”只存在于那个已经消亡了的世界中。
塔洛斯抬起头,看向夜空。
月亮还在,星星还在,但那些光芒正在一点点黯淡,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远处熄灭。他感觉到了一种虚无——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彻底的、不留痕迹的消失。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遗憾的情绪。
他握紧了手中的灵珠。
七彩的光芒从指缝间渗出,像是一场美轮美奂的梦境,在即将熄灭的世界中闪烁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灰蓝色的影子从他胸口钻了出来。
塔尔。
那颗小光球不知是何时钻进了塔洛斯的身体,此刻副本结束祂又钻了出来。祂悬浮在塔洛斯面前,微微颤动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塔洛斯看着它,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映出塔尔灰蓝色的光芒。
然后,塔洛斯的眼神刹那变了。
从灵动变得呆滞,从深邃变得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中被抽走了——不是被强行剥夺,而是自然而然地、像潮水退去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他变回了单纯的副本NPC。
一个没有自我意识、只会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的虚拟存在。
他的身体开始虚化,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变成半透明,然后是透明,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灵珠从他虚化的手中滑落,与另一颗暗金色的珠子一起,悬浮在半空中。
那颗暗金色的珠子——是塔洛斯的灵魂,是他在这个世界中存在过的最后证明。它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温暖而安静,像是他从未说出口的那些话,终于凝结成了实体。
塔尔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张开那道裂缝般的“嘴”,一口将两颗珠子吞了下去。
它的光芒猛地一亮,然后又暗了下去,恢复了平日那种柔和的灰蓝色。
它悬浮在空荡荡的圣泉上方,周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宫殿,没有尸体,没有月光,甚至连夜空都在一点点褪色,露出后面苍白的虚无。
塔尔闪了闪,转身消失在虚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