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山村,静得彻底。
连惯常的虫鸣蛙噪都淡了,只有山风扫过树梢,送来一阵浅浅的呜咽。残月隐入厚云,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村道、田埂、后山尽数沉在幽暗里,寻常村民早已沉眠,家家户户灯火熄尽,整座村子死寂无声。
林诚睡得不沉。
部队多年养成的警觉,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身心疲惫,夜里依旧保持着浅眠状态,周遭半点异常动静,都能瞬间惊醒。
土坯房的床铺简陋,铺着干净的粗布褥子,身侧的李秀莲睡得很熟。连日担惊受怕,她身心紧绷多日,今夜风波落定、心头大石落地,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下意识轻轻靠着林诚的胳膊,呼吸匀净绵长,小小的身子带着温热的暖意,温顺又安稳。
黑暗里,林诚眼底一片清明柔和。
乱世穷乡,烟火清贫,这小姑娘自嫁过来,从没享过一天福。前两年守着浑浑噩噩的原主,忍委屈、受冷眼、被娘家压榨,硬生生熬着苦日子。他回来之后,日子刚有起色,又接连撞上邻里猜忌、暗处算计,始终不得安稳。
他抬手,动作极轻,小心翼翼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避开她的肌肤,生怕惊扰她的睡梦。
既然娶了她,护她安稳、免她惊苦,便是这辈子最该守的本分。
就在这时,后山僻静小道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叶摩擦声。
不是夜风吹拂的杂乱响动,是人脚落地、碾过干草枯枝的细微声响,短暂、清晰,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突兀。
寻常村民睡得死,根本不可能察觉。
但林诚瞬间凝神,睡意尽数褪去。
有人进村了。
而且绝对不是本村人。
本村村民深夜绝不会出门,更不会避开主村道、专挑荒草遍布的后山小路行走——这条路崎岖多石、杂草丛生,平日白日都少有人走,深夜更是无人踏足。
来人极其谨慎,脚步压得极低,步伐沉稳有序,没有乡下人的拖沓随意,步步克制,明显是刻意隐匿行踪、悄悄潜入。
林诚一动不动,静静躺着,双眼微阖,看似熟睡,感官却彻底铺开,牢牢锁定那道暗处动静。
来人速度不快,沿着后山墙根,贴着阴影潜行,全程不碰院门、不走路口,专挑房屋盲区移动,最终停在了林家后院的矮墙外侧。
隔着一堵土坯墙,气息完全隐匿,不发出半点人声,不做任何窥探动作,安静得仿佛无人存在。
但林诚笃定——人就站在墙外。
对方极其老练,深谙隐匿蛰伏之道,不扒墙、不窥视、不留痕迹,只是静静伫立观望,如同蛰伏的猎手,耐心观察院内是否有动静、是否有人警醒。
足足一刻钟,墙外之人纹丝不动。
这份心性、这份隐忍,绝非王狗子、张桂芬这类俗人所能比,甚至比蛰伏三年的林守义,更显沉稳难测。
真正的入局人,来了。
又过片刻,墙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两下弹指轻响。
声响极短、极轻,节奏规整,不是无意杂音,是暗号。
几秒后,村西头方向,遥遥传来一声低沉短促的夜鸟低鸣应答,远近呼应,分寸丝毫不差。
暗号对接完毕。
暗处棋局,正式启动。
林诚心底了然,神色愈发沉静。
林守义连夜传信,引来的果然是外人。对方全程避开所有人耳目,深夜潜村、隔墙观望、暗号对接,行事干净利落、滴水不漏,压根不给人抓把柄、留痕迹的机会。
这般布局,根本不是乡村邻里纠纷,分明是一场沉淀多年、层层铺垫的隐秘旧事。
又静待片刻,墙外脚步轻移,来人顺着墙根缓缓退去,依旧循着后山小路,悄无声息远离村落,彻底隐入夜色,全程自始至终,未曾露面、未曾动作、未曾留下半点破绽。
村子,再次恢复死寂。
仿佛方才的隐秘对接、生人潜访,从未发生过。
身侧,李秀莲轻轻动了动身子,眉头微蹙,似是隐约感觉到夜里微凉的风,小声呢喃了一句梦话,随即又沉沉睡去,对墙外惊心动魄的暗流,一无所知。
林诚心头微松,又带着沉沉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