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沉默多日的困惑被剖开坦白后,问题即使没有被解决,也足够换取她一小份轻快的时间,至少她可以暂时把眼前的困境抛诸脑后。
邱意出教学楼时,步伐轻快了一点,她单肩挎着书包,经过学校里的银杏大道,在夕阳的目送里穿过操场,经过高三楼的时候,她忽然抬眼,注意到一楼大厅电子屏上的滚动的红色大字:
“9月31日,17:58,离高考还剩##天”
9月31日,月末了。
她眼皮一跳,忽然想起了什么。
月末了,她之前答应过山阿婆每到月末就去帮她收拾东西。
山阿婆是她们院里的独居老人,也是她们社区里的传奇人物兼重点关照对象。看她那样,就知道她人不好相处,她不过七八十岁,满脸皱纹,可她头发却没白几根。
每天一到六点,山阿婆必定拖着个掉皮的拉杆箱,准时在老区的商业街超市门口边上码齐擦皮鞋工具,搁脚的小木架,刷子,海绵,小水盆,鞋油……都是上个世纪的老东西了,和她一样老得掉牙,山阿婆也没想过换个新的,也过过新日子。
要是早些年,她出街必是雷打不动,遇见刮邪风下大雨的鬼天气,你准能看见她站在檐下,梗着脖子朝老天骂呵几句,街上邻坊也见怪不怪了,指脑袋摆手说,一准是这的问题。
那也是前些年的事了。
这些年,山阿婆身体不如前了,年轻人也不大爱穿皮鞋了,于是她出街的日子也少了,只在赶场日子有几个老主顾的时候才出出摊,其他时候就在老区闲溜,淘点破烂捡点瓶子打发打发日子。
山阿婆年纪大了,捡得了废品但搬不动,就和邱意约定好了,一到月末,就搬到废品回收站换钱,也不多——也只能卖个二三十来块钱。
每次卖完废品,邱意总会安安静静站在山阿婆身旁,看她如数家珍地将钱用纸巾包了又包,然后小心塞进挂在她脖子上的自制小钱袋,捏了几遍厚实的钱袋才肯放心。
要是邱意问她攒钱作甚,小老太神神秘秘,摆手让她莫打听。
“当,当,当……”邱意身后的那栋教学楼响起了空旷悠远的钟声,邱意在临出校门前特地抬眼望了校门石柱上的巨大表盘,时针秒针恰好指向“6”。
她腾出一只手,勒紧书包带,跨出校门开始迈腿奔跑起来。
她几步跑过校门口的小吃街,一口气跨上横架马路上的天桥,在人流中穿过华灯初上的街区,挤过沸反盈天的广场,终于赶在日落之前抵达老区市集。
她一口气跑了十几分钟,过来时没有看见山阿婆人,先停在市集旮旯处弓腰稍作喘气。她单手抵在灰墙上,抬头去找山阿婆的身影。
已是傍晚,集市只剩下三三两两的摊贩,都在收摊准备回家,白日里繁忙拥堵的市场在此刻安静得只剩下楼上的炝锅声,大人训斥声,偶尔掺杂几声狗吠。
邱意回望了眼背后捆得整齐的纸壳,又顺势斜靠在齐腰高的尼龙袋,里面装满了空水瓶、易拉罐之类的。
邱意靠上去后,袋子随她挤压应声冒出几声吱呀声,过会儿,彻底恢复了安静。
她站在原地等了阵,她想,山阿婆记性一直很好,肯定不会忘,应该是临时有事,再等会,要是山阿婆没来,她可以直接去废品站帮阿婆卖了,回头再把钱给她。
她一面这样想,一面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思绪开始漫漶起来。
额上的淤青该怎么解释,她一边想着一边试着去拆松发际线的头发,堪堪遮挡住淤青。她也清楚,这样肯定瞒不住何姨。何姨今晚就从邻乡回来,她也不知道班主任要来家访……还有国庆收假后要举行月考,要抽时间复习……对了,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都住院了肯定伤得不轻,但是她拿什么理由?
邱意越想头越疼,眉头皱得更深。她抬头轻叹了口气,靠在墙面望着密集楼房上的小块天空,狭窄又昏暗,那顶上清冷的月亮也渐渐显出影来。
她盯着月亮,有些发愁。
山阿婆这才从侧边小跑过来,边跑边拍大腿,“哎哟,乖薏仁,等阿婆等久了吧?唉刚刚给你人吹牛去了,搞忘时间了,怪我怪我。”
山阿婆不怎么喜欢叫邱意大名,每次见她只一口一口一个意儿叫着,带点口音,叫久了就慢慢叫成了薏仁,邱意也没纠正过,阿婆喜欢这么叫她,就这么叫吧。所以山阿婆就这么一直喊她薏仁。
邱意远远瞅见山阿婆跑得急,着急冲她喊:“阿婆慢点,别急。”
山阿婆全当没听见,凑近了才停下,嘿嘿一笑:“我腿脚利索着呢。”
“这么黑怎么不喊灯啊,”然后山阿婆熟练地对准灯脚一跺手一拍,墙角的声控灯一下子亮了,自言自语,“这灯吓吓就亮了。薏仁儿,等阿婆等多久了?”
邱意在灯下站直背好书包,有些无奈,说:“我没等多久。”
山阿婆一眼看破邱意掩饰的疲惫,伸手捏了捏邱意的脸,说:“是阿婆不好,让薏仁等得花都谢了,都变成小苦瓜了。”
邱意笑了,打趣道:“这样不正好?阿婆不是最喜欢吃苦瓜吗?我变成小苦瓜不好吗?”
山阿婆惩罚似的拍了下邱意的手,抬头看她,有些心疼:“不好不好,苦瓜苦点没事,我们的薏仁可不能再苦了。”
邱意偏头挡住淤青,淡淡笑了,推了下小推车,岔开话题:“这次去哪个废品站?我记得平根街那的废品站收废品收得贵些,上次你念叨了好久。”
“对对对,我差点忘了,我老早就给那的向老头打好招呼了,今天就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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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老头称好废品,计算好价格,从皮夹里扯出三张十元一张五元递给山阿婆,顺便夸了下邱意:“哎哟,老太婆,你福气可好喽,教出来孙女这么听话,要我那孙子有你孙女一半听话就好喽。”
山阿婆也不谦虚,看了眼正帮忙捆纸壳的的邱意,得意得嘴要撅上天。
她沾点口水一边数钱,一边咂巴嘴说:“唉,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小时候就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还帮我捡捡瓶子,安安静静不闹腾。这不,上了高中了,放假还来帮我卖点纸壳,也就她还愿意理我这个老婆子了。嗐,不说我了,你晓得不?她成绩也可好,怪让人省心的,要真是我孙女,我可要欢喜极了。”
“钱没数错吧?”向老头抖了下烟斗,点头若有所思,“这女娃子,我看将来准有出息。”
山阿婆收好钱,眼睛简直望上了天,来了句“那当然”,然后叫上邱意打道回府。
等人走后,一直在堂屋边上凉椅坐着的向老太一把夺过老头嘴里的烟斗,敲打老头:“抽抽抽,一天就抽你这个臭烟,人有出息关你什么事,她出息有个屁用,就她那爹……多少年了,她那一家的烂摊子收拾完没?没见过不给自己脸上贴金,还上赶着给人家贴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