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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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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中考

中考前一天,石狮下了一场大雨。不是夏天常见的那种台风暴雨——那种雨来得猛去得快,像个脾气暴躁的过客,砸一顿就走了。这场雨不一样,从凌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一直下到傍晚还没有停的意思。雨丝细密而均匀,像是天空被人用最细的筛子筛过一遍,落在地上都不带声响的,只是把整座城市浇得湿漉漉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隐约的栀子花香。杨晓东站在筒子楼三楼的窗户前面,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八七路,路灯还没亮,街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偶尔有摩托车驶过,轮胎碾出一片扇形的银白色水花。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三支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文件袋是林小禾给他的——她上个星期去晨光文具店买了两个,一个粉色一个蓝色,粉色她自己用,蓝色给了他。她说蓝色是他的幸运色,因为大海是蓝色的,一中的校徽也是蓝色的。杨晓东不知道幸运色这种东西有没有科学依据,但他把文件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透明的塑料膜在手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拉链是新的,拉起来顺滑无声。他以前从来没有专门为考试准备过东西。初一初二的期末考,他都是随手抓一支笔就去了,有时候笔芯写到一半没水了,还要举手跟监考老师借。但中考不一样。中考不是一次普通的考试。中考是他用两年半的时间、三根肋骨、一条左腿、无数个在台灯下度过的夜晚换来的机会。中考是他在那张贴着猫贴纸的信上反复读过的每一个字的终点。中考是石狮一中。是她。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转身检查了一遍书包。准考证——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自己还是那副表情,不笑也不凶,就是平平地看着镜头。身份证——上面的地址还是八七路筒子楼。笔——每一支都在草稿纸上划过了,出水顺畅,没有断墨。他把检查过的每样东西都在脑子里登记了一遍。然后他拉上书包拉链,把书包放在门口鞋柜旁边,跟他妈的布鞋并排摆着。

李秀琴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面线糊,放在饭桌上。面线糊是石狮人逢重要日子必吃的东西——开学要吃,生日要吃,过年要吃,中考也要吃。她今天没有放虾皮,放了三只完整的大虾,虾壳剥得干干净净,虾线也挑掉了,只留下白嫩嫩的虾肉,在汤面上微微发红。碗底还卧着两个荷包蛋——每次有大事她都卧两个,一个不够,三个太满,两个是“好事成双”。她端碗的时候手很稳,但她放下碗之后把围裙角攥了又攥,指节发白。她没有问“紧不紧张”,没有说“好好考”,没有提任何跟考试有关的事。她就说了一句——“面线糊趁热吃,凉了腥。”

杨晓东坐下来,拿起筷子。面线糊入口的时候烫了一下舌头,他没有吹。他妈做的面线糊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手艺有多好,是因为他知道她在剥虾的时候肯定是凌晨五点半就起来去了菜市场,在卖虾的摊子前面挑了很久,选了最大的三只。他把两个荷包蛋都吃了,把汤也喝干净了,端着空碗去厨房洗了。洗完碗回到客厅的时候,他爸杨建国正坐在沙发上。

杨建国今晚没有喝酒。茶几上没有啤酒罐,也没有白酒瓶子,烟灰缸干干净净,好像刚洗过。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工作服——是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深蓝色工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看起来比以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干涸的河床。他看着杨晓东,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们父子之间的对话从来不超过三句——“吃饭了”、“嗯”、“早点睡”。他已经习惯了用沉默来表达一切。但杨晓东看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话都写在他穿着过年才穿的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等儿子吃完面线糊的姿态里,写在他把烟灰缸洗干净之后放在茶几正中央的位置上,写在他今天晚上一滴酒都没沾的克制里。

杨晓东走到小隔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他爸还坐在沙发上,他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他们都不会表达,一个用喝酒和皮带表达了十几年,一个用缝纫机和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稀粥表达了十几年。但今天晚上,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明天很重要。杨晓东走进小隔间,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把左边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半块贝壳——磨得薄如蝉翼,上面的“东”字已经看不到痕迹了,但用手指摸还能摸出刻痕的走向。一封信——贴着小猫贴纸的,信封的边缘被他反复摩挲得起了一层细小的毛球。一枚汽水瓶盖——上面写着“加油”,凹槽里的圆珠笔油墨被汗水和海水交替浸泡得褪了色,但笔画还在。他把三样东西在枕头旁边排开,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贝壳握在手心里,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外面还在下雨。雨声透过关不严的窗户缝钻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念着一句话。他的手放在左边胸口,贝壳硌着掌心。他的心跳很稳,不急不缓。他在黑暗里把中考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语文,古诗文默写不能丢分;数学,二次函数和几何证明是大头;英语,作文要留二十分钟,先打草稿再誊写;物理,电路图和力学分析各占一半,单位换算不能错;化学,化学方程式必须配平;政治历史,开卷考的关键不是翻书的速度,是知道每一道题对应哪一章。他把许文彬教他的“考前闭眼过一遍”法做了两遍,然后闭上眼睛。

贝壳在掌心里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把贝壳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贝壳没有味道——要有也是他口袋里洗衣粉残留的气味、汗水的咸味、还有一点点铁锈般的血腥气,那是他自己的血,早就在贝壳的纹理里渗进去了,洗不掉了。他把贝壳放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雨还在下,但他已经睡着了。

中考第一天,六月二十号。

闹钟响的时候是早上六点。杨晓东翻身起床,动作干脆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他的腿在阴雨天有些发僵,左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像一根久未上油的门轴。他做了几个深蹲,等那股酸胀感退下去,然后穿好校服——最后一次穿三中的校服。今天之后,这身校服就会被收进衣柜最底层,跟那些旧作业本和揉成团的草稿纸放在一起。

他走出小隔间的时候,他妈已经在厨房里了。早餐还是面线糊——昨天剩的汤底重新热了一遍,他妈又往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杨晓东把面线糊喝完,背上书包,拿起鞋柜上的透明文件袋。开门之前,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像是怕说重了会给他压力——“加油。”他转过身,他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线糊的汤渍,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他爸站在沙发前面,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干净工装,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很僵硬的动作——脖子往下弯了一下,又迅速弹回来,像是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做起来有些生疏。杨晓东也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门,走进了石狮清晨的雨幕里。

三中考场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雨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但空气被雨水洗过,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老榕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湿漉漉地铺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两个保安站在两侧,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十倍。家长们挤在警戒线外面,有人撑着伞,有人手里拎着保温桶,有人隔着人群朝自己的孩子挥手。妈妈们穿着旗袍——这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旗开得胜”,每年中考高考都能在校门口看到一片花花绿绿的旗袍。

杨晓东穿过人群,在警戒线旁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小禾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不是校服,是她自己买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她的头发扎成了两个小辫子,用粉红色的皮筋绑着,跟两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头发比以前长了,皮筋的位置从耳根移到了肩膀。她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透明文件袋,看到他走过来,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下面有一层薄薄的紧张——嘴唇抿得有点紧,嘴角的弧度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是她在故作镇定。

“准考证带了吗?”

“带了。”

“笔呢?三支够不够?我带了五支。你要是写到一半没水了跟我说——不对,不能说话。你举手跟监考老师要,监考老师那里应该有备用的。”她自问自答地说了一串,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把文件袋捏得咯吱响。

杨晓东看着她。

“你紧张?”

“有一点。”林小禾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但比昨天好多了。昨天我在家把物理错题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凌晨一点。我妈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房间灯还亮着,没骂我,给我热了一杯牛奶。你知道吗,我妈从来不给我热牛奶的——她太累了,每天在工厂里站十二个小时,回家倒头就睡。但她昨晚给我热了牛奶。所以今天我必须考好。”

杨晓东听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汽水瓶盖,放在她手心里。瓶盖上“加油”两个字被磨得只剩最后一点模糊的印子,他昨晚又用圆珠笔描了一遍。

“这个先还你。今天你比我需要它。”

林小禾低头看着瓶盖,眼眶红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哭了眼睛会肿,影响看试卷。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汽逼回去了,把瓶盖攥在手心里,朝他点了一下头。

许文彬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新换了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一个年轻版的大学讲师。他的透明文件袋里只放了三样东西——准考证、一支钢笔、一支2B铅笔。没有多余的笔,没有直尺,没有橡皮。他的原则是带的越少,丢的越少,出意外的概率越小。

“都准备好了?”他问,语气比平时更慢条斯理,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准备好了。”杨晓东说。

许文彬推了推眼镜,看着校门口那块写着“福建省初中毕业升学考试石狮第三中学考点”的红色横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来,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我爸今天早上送我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三十年前他考一中的时候,也是在这条警戒线外面等着进考场。那时候没有透明文件袋,准考证是一张纸,折两下放口袋里。他考上了。但他没读完。所以今天我不是一个人在考。杨晓东——你也一样。你不是一个人在考。你背后有太多人了。”

杨晓东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伸进了左边口袋,隔着校服布摸到了那半块贝壳。然后他转回头,看着校门口那块横幅,看着那行“初中毕业升学考试”的大字,深吸了一口气。警戒线拉开了。保安开始喊:“考生请准备好准考证,排队入场——”

林小禾把汽水瓶盖放进口袋,拍了拍杨晓东的肩膀。“考完语文在芒果树下集合,对答案——不对,不能对答案。许文彬说了对答案影响下一科的心态。那就不对答案。就集合,确认一下彼此都还活着。”

“活着”这个字她以前说得云淡风轻——从三楼摔下来之后她跟他说“我还活着”的时候是在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右腿完全没有知觉。现在她站在中考考场门口再说这两个字,语气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因为这次考试比那次坠楼更危险——是因为这次考试承载的东西太多了。承载了整个初中三年所有的汗水和眼泪,承载了那些被皮带抽过的夜晚和被缝纫机噪音淹没的清晨,承载了龚叔多给的那一个小时工钱和许文彬黑进打印机印出来的复习资料。考好了,就是生。考砸了,之前所有的苦都白受了。

杨晓东点了一下头。然后三个人各自转过身,朝自己的考场走去。

考场在二楼。杨晓东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二排,位置不错,光线充足但不刺眼,窗外的芒果树刚好遮住了直射的阳光,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叶影。他把透明文件袋放在桌角,准考证压在右上角,三支笔并排摆好,直尺横放在最上方。然后他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

铃声响了。

第一科,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整个考场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一群鸽子同时起飞。杨晓东把试卷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在作文题上停了片刻。作文题目是:《那一刻,我长大了》。他几乎没有犹豫。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提纲——不是他挨打的那些事,也不是他断腿的那些事。是他初一那年秋天,在石狮的海边,一个女孩把一块刻了字的贝壳掰成两半,一半写着“东”,一半写着“雅”。她把写着“东”的那半塞进他手心里,说——“以后你看到这个,就会想起我了。”后来她把那半块贝壳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碎成了好多片。她跪在礁石上,低着头,把那些碎片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海风把她刚剪短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手指被贝壳碎片割破了,血珠渗出来,她没有停。

他写道:“那一刻我长大了。不是因为挨了打,不是因为受了伤。是因为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但拼不回去不代表不存在。那些碎片还在,每一片都是真的。我用两年半的时间明白了这个道理——长大不是变强,是学会带着碎片往前走。”

他放下笔的时候,手指有些发酸。他甩了甩手腕,把作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然后开始誊写到答题卡上。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把每个字都写在格子里,不飞不飘,比他这辈子写过的任何字都要工整。他在心里对许文彬说了一声谢谢——把字写工整,卷面能多加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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