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夏至
五月的石狮,天热得像蒸笼。海风裹着黏糊糊的湿气从台湾海峡灌进来,吹在身上不但不凉快,反而像盖了一层热毛巾。操场边的芒果树已经挂上了青涩的小果子,一串一串的,藏在茂密的叶子中间,被太阳晒得油亮油亮的。午休时间,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整个校园都被它们吵得昏昏欲睡。
杨晓东的初一下学期,在知了的叫声和芒果的青涩气味里,悄然进入了尾声。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五月中旬公布了。杨晓东考了全班第三十一名——数学七十二分,英语五十三分,语文六十八分。三科全部及格,这是他上初中以来第一次。陈国栋在班会上念排名的时候,念到“杨晓东”三个字时停顿了大概半秒钟,然后继续往下念,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但杨晓东注意到了那个停顿。那半秒钟里,陈国栋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遮住了他眼底的表情。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半秒钟的停顿比任何表扬都更让杨晓东觉得——自己这半个学期的补课没有白上。
蔡小勇考了第四十二名,比上学期退步了五名。但他似乎不怎么在意,反而对杨晓东的成绩比对自已的更兴奋。“我操,你英语居然及格了!”他在座位上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把旁边几个同学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杨晓东把试卷折好放进书包里,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把试卷折得整整齐齐,连一个角都没有折歪。
放学后,杨晓东骑车去了海边。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放学后来这块礁石了。自从林小禾出事以后,他把那些贝壳碎片和纸条重新埋好,就再也没有挖出来看过。不是不想看——是想看,但不敢看。每一次翻开那堆碎石,那些东西就会提醒他:王雅雅走了,林小禾差点死了,他爸被辞退了,他妈在缝纫机前越来越弯的腰,他课桌上被刻的那三个字。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太重了,他怕自己扛不住。
但今天他想来。他想告诉她——虽然她听不到——他数学考了七十二分。七十二分不算高,在班里也就是中不溜的水平,但对他来说,这是从倒数第十爬到中不溜的三十一名,是他每天晚上在台灯下抄错题、背单词、一道方程算三遍算出来的七十二分。他想告诉她,他在跑了。虽然跑得慢,但他没有停。
他爬上那块熟悉的礁石。海风还是那么大,灌进校服里,把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鼓满的帆。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飞沫在夕阳里闪着金色的光。远处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过海平线,船身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边。他在礁石上坐下来,从左边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贝壳,放在掌心里。
贝壳已经磨得很薄了。从开学到现在,他每天都揣着它,打架的时候揣着,搬货的时候揣着,考试的时候也揣着。贝壳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上面歪歪扭扭的“东”字也越来越模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划痕。杨晓东用拇指摩挲着那几道划痕,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在心里默默地说:王雅雅,我数学及格了。英语也及格了。我知道你肯定考得比我好——你在泉州实验中学,你肯定又是前三。但我在追。你别跑太快。我怕追不上你。
他把贝壳重新放回左边口袋,又从书包里拿出铅笔盒,打开。铅笔盒里除了贝壳碎片和创可贴包装纸,现在多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成绩单。他把成绩单展开,看了一遍,又叠好,放回去。
他没有发现的是,就在他坐在礁石上的时候,背后木麻黄林里的小路上,有一个身影远远地站着,看了他很久。那个身影穿着一件宽大的蓝白色校服,右腿微微有些不自然地向外撇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是林小禾。
林小禾没有出声叫他。她只是站在木麻黄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坐在礁石上的少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把他的校服灌满了风,他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肩膀比以前更宽了,脊梁比以前更直了。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低着头看,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她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她没有走过去。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塑料袋放在小路边上——里面是一盒糯米团子,芝麻馅的,她今天早上做的——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右腿还微微跛着,走远了。
五月底,杨晓东在操场上遇到了林小禾。
那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杨晓东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上背英语单词。他手里拿着那本自制的单词本,嘴里念念有词:“important,重要的,i-m-p-o-r-t-a-n-t,important。”这个词他背了三天了,每次都把“t”和“a”的顺序搞反,气得他用圆珠笔在本子上戳了好几个洞。他的手指戳在“important”上,戳出一个一个的小圆点,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个单词钉进脑子里。
林小禾朝他走过来。她的步态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她走路时右脚落地比左脚轻了那么一点点,像是踩在不平的地面上随时准备调整重心。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在他旁边坐下,把塑料袋放在两人中间。
“芝麻馅的。”
杨晓东转过头看着她。他的单词本还摊在膝盖上,“important”那个单词被圆珠笔戳得面目全非。
“不是说了别做了吗?”
“我又不是给你做的。”林小禾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个团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我自己想吃,顺便给你带了几个。你吃不吃?”
杨晓东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拿了一个。糯米团子还是热的,应该是刚蒸好没多久。芝麻馅很甜,比花生馅的更细腻,带着一股熟芝麻特有的焦香味。他嚼着团子,含含糊糊地问:“你腿好了?”
“差不多了。医生说再过一个月就不用复查了。”林小禾把团子咽下去,“现在我每天放学后都去操场走两圈。康复训练。”
“走两圈?”
“嗯。以前我只能扶着栏杆走,现在不用扶了。”林小禾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是那种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能做成的事之后才会有的光,“你知道吗,杨晓东,我住院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医生说神经恢复很慢,有可能永远没有知觉。那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哭。哭完就告诉自己,明天再试一次。明天再扶着床站起来一次。如果明天还不行,那就后天。后天不行,就大后天。”
她把手里的团子吃完,舔了舔手指上的椰丝,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杨晓东记了很多年的话。
“我现在觉得,一个人只要不放弃,就没有什么能真的把你打倒。把你打倒的永远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不想站起来了。只要你还想站,你就一定能站起来。”
杨晓东嚼着团子,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疤——血泡磨破之后结的痂,指关节上打架留下的老茧,虎口上那道被纸箱边缘割的长疤。这些伤疤每一道都是一个“差点被打倒”的瞬间。但他还站着。他还能背“important”,能考七十二分,能每天在台灯下抄错题。他还站着。
“你跟你那个泉州的女朋友怎么样了?”林小禾突然问。她问得很自然,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酸涩,就是很自然地、像在问“你吃了没”一样。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团子咽下去,舔了舔嘴角沾的椰丝。那椰丝有点干,卡在嗓子眼里,他清了清喉咙才开口。
“她不是女朋友。”
“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知道。”
“那她知道你在为了她考高中吗?”
杨晓东转过头看着林小禾,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戒备。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为什么突然开始用功——连蔡小勇都没说,连许文彬都没说。这个秘密他藏得很深,藏在每天晚上的台灯下,藏在错题本的反面,藏在服装厂搬货时流的汗里。
林小禾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平静,没有吃醋,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通透。“你那么拼,不是为了自己。”她说,“你是个很能扛的人,但你对自己没要求。你打架是因为不在乎被打,你罚站是因为不在乎被罚。你不会为了自己考七十二分。”
杨晓东把单词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海风吹过来,把单词本的书页吹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一只白鸽在他膝盖上扑棱着翅膀。
“三年。”他说,“我跟她约了三年。她考回石狮,我考上高中。”
“现在是第几个月?”
“快九个月了。”
“还有两年多。”林小禾把最后一个团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她的校服裙被风吹得翻飞了一下,露出右腿膝盖上那道做康复训练时留下的淡红色压痕,“够你把英语从五十三分考到一百三十分吗?”
杨晓东抬起头看着她。这个问题他不敢想。中考英语满分一百五,一百三十分是什么概念?是全年级前二十的水平。他现在的英语成绩是全年级倒数五十。从倒数五十到前二十,中间隔着几百个人,隔着两本没背完的单词书,隔着一整套他还没搞懂的语法体系。但林小禾不是在讽刺他。她的表情很认真,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在阳光下透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真的在等他的答案。
“不够也得够。”杨晓东说。
林小禾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完全在她意料之中。她拎着空了的塑料袋朝操场边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喊了一声:“杨晓东,下次月考你要是英语又不及格,我就不给你带团子了。”
杨晓东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远——虽然她努力想走平,但右脚落地时的那个微小的倾斜还是出卖了她还没有完全恢复的神经——嘴角动了动,一个没成型的笑容被他压了下去。他重新翻开单词本,用手指戳着那个被他戳得千疮百孔的单词,又念了一遍:“important,重要的。I-m-p-o-r-t-a-n-t。important。”
他发现自己这次没有把“t”和“a”搞反。
六月中旬,石狮进入了梅雨季。
雨下得没完没了。不是台风那种狂暴的倾盆大雨,而是一种绵绵密密的、灰蒙蒙的雨,像是天空被人戳了无数个小洞,永远在滴水。操场变成了泥潭,芒果树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教学楼的走廊上永远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泥土味混合的气息。学生们的校服上都是潮乎乎的水汽,洗了晾不干,穿在身上黏糊糊的。
杨晓东的雨伞在上个星期被风吹坏了——那是一把从小学用到现在的折叠伞,伞骨断了两根,撑开来歪歪扭扭的,下雨的时候水从豁口灌进来,淋得半边肩膀都是湿的。他妈说要给他买一把新的,他说不用,浪费钱。他每天淋着雨骑车上学,到了教室浑身湿透,校服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整个人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他就用纸巾擦一擦脸,翻开课本开始早读。读的是英语——“I have a dream”,“where there is a will there is a way”——那些顾老师写在黑板上的例句,他全都背下来了。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是英语,安排在六月二十八号。
那天早上,杨晓东五点半就醒了。窗外的雨停了,海面上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筒子楼的墙壁上投下几道明晃晃的光柱。他穿好校服——他妈昨天晚上帮他把校服缝好了,袖口那个破了一个多月的口子终于补上了——然后坐在小饭桌前,把他妈留在桌上的稀粥喝完。咸鸭蛋他留着没吃,放在口袋里,准备考完试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