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膝盖很疼。跪下去的那一下,跪得太实了,膝盖骨直接砸在水泥地上,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但他更疼的是胸口那里,像是有块大石头压在上面,呼吸都不顺畅。
他不后悔跪下去。
但他心里难受。
在八七路混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跪过。被人追着打也没跪过,被人按在地上也没跪过。他爸拿皮带抽他,他咬着牙站着挨,一声不吭。
但今天他跪了。
他跪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王雅雅刚才说的话。
“你要是被打出个好歹来,我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施文龙。硬撑下去,只会被揍得很惨。他一个人挨揍无所谓,但他不想让她看着自己被人打趴在地上,满脸是血,狼狈得不成样子。
比起让她看到那副场面,他宁愿跪。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王雅雅突然停住了脚步。
“你为什么跪?”她在他身后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杨晓东没有转身。
“打不过。”他说。
“你骗人。”王雅雅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连施春杰都敢打,你怎么可能打不过施文龙。”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他说。
“你怕什么?”
杨晓东慢慢地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暮色里,脸上满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一缕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我怕你哭。”他轻轻地说,“怕你看着我被揍哭得更厉害。”
王雅雅愣住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天空中滚过一道闷雷,沉沉的,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然后大雨就落下来了。
石狮的雨来得又猛又急。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地砸下来,打在芒果树叶上,打在水泥地上,打在两个站在校门口的孩子的身上。
王雅雅没有躲。
她站在雨里,任凭雨水浇在身上,浇在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她的白校服瞬间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
“杨晓东。”她在雨里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不要为了我打架了。”她的声音从雨幕那边传过来,飘飘摇摇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也不要为了我跪。不要为了我,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
杨晓东站在雨里,看着她。
“我做不到。”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声音涩得发苦,“你不应该被欺负。你值得别人对你好。”
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灰茫茫的雨幕。远处的教学楼、操场、芒果树,全都模糊了,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轰隆隆的雷声。
在漫天的雨幕里,杨晓东看见王雅雅朝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踩着积水,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的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惊人。
“杨晓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了,“你是不是……喜欢我?”
雷声炸响。
杨晓东站在大雨里,浑身湿透,心跳如鼓。
她问了。
她终于问了。
他心里翻涌着一万句话,想告诉她,从开学第一天见到她,他就喜欢她了。想告诉她,她的名字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名字。想告诉她,他留着她给她的每一张纸巾,夹在语文课本里,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看一看。想告诉她,他愿意为她打架,为她下跪,为她做任何事。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就在他要开口的那一刻,一辆黑色轿车在校门口猛地刹住了。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撑着伞冲了过来。
是王雅雅的爸爸,王华春。
他快步走到王雅雅身边,把伞举到她头顶,然后皱着眉头看了杨晓东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过几秒钟,但杨晓东把它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从他被雨水淋透的校服,到他膝盖上跪出来的泥土痕迹,到他脸上还没消退的青紫色伤痕。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王华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
不是愤怒。
是轻蔑。
那是一种体面人对不体面人的轻蔑。是一种看清了“你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之后的、本能的排斥。
“雅雅,上车。”王华春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爸,他是我同学……”
“上车。”王华春打断了她,语气加重了。
王雅雅看了杨晓东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她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跟着王华春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杨晓东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见王雅雅坐在后座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车开走了。
杨晓东一个人站在大雨里。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过眉骨上那个被创可贴贴着的伤口,流过肿起来的脸颊,流过破了的嘴角,顺着下巴滴落在积水的地面上。
他把地上的书包捡起来,背在身上。书包湿透了,里面的课本估计也泡了。他没在意。他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地走进雨幕里。
大雨倾盆而下,把整个石狮都浇成了一片模糊的水雾。远处的霓虹灯在雨中变成了一团团彩色的光晕,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跑过,摩托车溅起的水花泼得老高。
杨晓东一个人骑着车,在漫天的雨幕里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他想起刚才王雅雅问他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的。
他喜欢她。
从开学第一天,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教室门口的那个瞬间,他就喜欢上她了。
但他不敢说。
在今天之前,他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今天之后,在看到她爸爸的眼神之后,他更不敢说了。
那个眼神告诉他,在王雅雅的世界里,他杨晓东就是一个不应该出现的存在。
她爸开服装厂,他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她爸开轿车,他连辆像样的自行车都买不起。她家住的是九二路那边的新式小区,有电梯有保安的那种,他家住的是筒子楼,楼道里灯泡坏了都没人修。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几公里路,不是几十分的名次,不是“努力一下就能够得到”的那种。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一整个阶层。
杨晓东把自行车拐进八七路后面的那条窄巷子。雨中的巷子更加泥泞不堪,路面上的坑坑洼洼积满了水,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泥点子。两边的墙壁被雨水打湿,上面贴的小广告泡烂了,花花绿绿的字迹糊成一团。
他在楼下停好车,浑身湿漉漉地走进楼道。楼道里的积水漫过了脚踝,他趟着水上了三楼,推开家门。
屋里亮着灯。
他爸杨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瓶空了的啤酒瓶。看见儿子湿淋淋地走进来,他爸的眼睛一下子就盯在了他脸上的伤上。
“又打架了?”杨建国的声音阴沉沉的。
杨晓东没吭声,把湿透的书包放在门边。
“我问你话呢!”杨建国猛地站起来,啤酒瓶被他碰倒了,骨碌碌地滚到地上,“你这个月打了几次架了?啊?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地挣钱,供你上学,你他妈的天天在学校打架!你是想把我气死是不是!”
杨晓东还是没说话。他太累了。身上的伤疼,膝盖疼,心里更疼。他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的沉默被杨建国当成了挑衅。
皮带抽出来了。
“跪下。”
杨晓东慢慢地跪了下去。今天第二次下跪。
皮带抽在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
杨晓东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爸打了十几下,打累了,把皮带往地上一摔,喘着粗气坐回沙发上。
“滚回你屋去。明天别上学了,跟我去厂里干活。”
杨晓东从地上站起来,后背火辣辣地疼。他走进自己的小隔间,把门关上,在黑暗里脱掉湿透的衣服,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
后背的伤压在床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打在窗户上,啪啪啪啪的,像是有人在敲窗。
杨晓东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
他不是怕疼。他从小被打到大,皮带的疼、拳头的疼、棍棒的疼,他都受过,早就不怕了。
他哭,是因为王雅雅问他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的。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喜欢到愿意为了你跪在任何人面前。
可我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石狮的夜,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得一片狼藉。远处大海的方向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咆哮。
四
第二天是星期四。
杨晓东还是去上学了。他爸昨晚说的是气话,早上醒来就忘了。他妈照常给他做了早饭,一碗稀粥,一个咸鸭蛋,催他快吃别迟到。
他骑车到学校的时候,在校门口遇见了蔡小勇。
“我靠,你脸怎么了?”蔡小勇看着他的脸,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跟谁打了?”
“没谁。”杨晓东把车停好。
“是不是施文龙?我听说昨天的事了。”蔡小勇压低声音,“你……真跪了?”
杨晓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蔡小勇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算了不说了。走,去教室。”
杨晓东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有几个初三的看见了他,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然后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他。”
“跪了。真跪了。”
“怂逼。”
杨晓东假装没听见,低着头往五班的教室走。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王雅雅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头发也没有扎马尾,而是放下来披在肩上。她的眼睛还是肿的,看得出昨天晚上哭了很久。
杨晓东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
“早。”他说了一个字,低着头,不敢看她。
“早。”她的声音也轻轻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各自翻着课本,谁也不说话。教室里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地进来,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之间那种微妙的安静。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陈国栋在上面讲方程,声音慢条斯理的,像催眠曲。杨晓东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盯着课本上的x和y发愣。
然后他感觉胳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张纸条,从王雅雅那边推过来的。
他偷偷把纸条展开,上面是她那手漂亮的钢笔字:
“昨天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杨晓东看着那行字,心跳得厉害。他拿起笔,在纸条下面歪歪扭扭地写道:
“是。”
写完之后他看了好几遍,觉得这回答太硬了,又把纸条揉成一团,重新写了一张:
“是。但我配不上你。”
他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好,又把第二张也揉了。
最后他写了第三张:
“嗯。”
就一个字。
他把纸条推回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王雅雅展开纸条,看了一眼。杨晓东偷偷观察她的表情,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压下去了。
她在纸条上又写了一行字,推回来。
“那我们放学后去海边吧。”
杨晓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说“在一起”,没说“我也喜欢你”,什么都没说。但她说了“一起去海边”。
杨晓东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字,推回去。
“好。”
那天下午的课,杨晓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旁边的王雅雅。她听课还是那么认真,背挺得笔直,手里的钢笔刷刷地记着笔记。但杨晓东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那抹红色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杨晓东觉得自己的耳朵也烧起来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王雅雅把课本收进书包里,转过头来看着他。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王雅雅走在前面,杨晓东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跟在后面,像之前无数个放学后的傍晚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们不是回家。
他们要去海边。
石狮的海边,从三中骑自行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那片海滩不算是正经的旅游景点,没有沙滩椅,没有遮阳伞,只有一大片粗粝的沙子和黑色的礁石。本地人管它叫“后海”,来的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渔民和谈恋爱的中学生。
十月的海风已经很凉了。天色半阴半晴,太阳藏在云层后面,偶尔漏出几缕金色的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
杨晓东和王雅雅并肩坐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面朝大海。
他们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
王雅雅把鞋子脱了,光着脚踩在礁石上,膝盖蜷起来,用手臂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我爸昨晚骂我了。”她突然说。
杨晓东转过头看着她。
“他问我跟那个男的是怎么回事。”王雅雅说,“我说是同学。他不信。”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昨天晚上王华春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不加掩饰的轻蔑。
“我妈也说了很多。”王雅雅继续说着,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让我离你远一点。说你是个小混混,会影响我学习。她说……她说我们不一样。”
杨晓东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你妈说得对。”他低声说。
“什么?”
“我们不一样。”杨晓东盯着脚下的礁石,石头上附着白色的贝壳残片,密密麻麻的,“你看,你家开服装厂,我家在服装厂里打工。你家住小区,我家住筒子楼。你将来肯定要上好高中好大学的,我初中毕业可能就进厂了。我们确实不一样。”
王雅雅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觉得我在乎这些吗?”
“你不在乎。”杨晓东苦笑了一下,“但你爸妈在乎。”
王雅雅不说话了。
海风吹过来,咸腥咸腥的,把她披散的头发吹得飞舞起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转回头去,继续看着海。
“我妈说,她给我规划好了。”王雅雅的声音很轻,轻得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初中上三中,高中上市一中,大学上厦门大学。学金融,毕业了进我爸的厂帮忙。她说,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步错了,我就完了。”
她顿了顿。
“可是她从来没问过我,我想怎么样。”
杨晓东听着她的声音,觉得她好像不是在跟他说,而是在跟这片大海说。
“你想怎么样?”他问。
王雅雅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从小到大都是听他们的。听他们的话,上他们选的学校,走他们规划的路。我以为这就是对的。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倔强。
“可是杨晓东,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我自己。不是王华春和邱妮的女儿,不是初一五班的学习委员,不是那个什么都得做到最好的王雅雅。就是我自己。”
杨晓东的鼻子酸了。
他想跟她说,他也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那个住在筒子楼里的穷小子,不是那个只会打架的问题学生,不是那个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的杨晓东。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喜欢一个女孩的男生。
但他说不出来。
他的语言太贫瘠了。他的词汇量装不下这么复杂的情感。
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陪她一起看着这片灰色的大海。
海风呼呼地吹,海浪哗哗地拍着礁石,远处有几只海鸥在低低地飞。
王雅雅突然站了起来。
“你带笔了吗?”她问。
杨晓东愣了一下,在书包里翻了翻,找出一支圆珠笔。笔壳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缠着,是他从小学用到现在的。
“给。”
王雅雅接过笔,弯腰从礁石上抠下来一块白色的贝壳。那贝壳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圆润,白得像一小块瓷片。
她把贝壳翻过来,在它的背面用那支破圆珠笔写了两个字。
杨晓东凑过去看。
“东”和“雅”。
两个小小的字,歪歪扭扭的,不是她平时那种漂亮的钢笔字,而是笨拙的、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她把贝壳掰成两半。一半上面写着“东”,一半上面写着“雅”。
她把写着“东”的那半塞进杨晓东的手心里。
“这个给你。”
杨晓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半块贝壳。很小,很轻,白色的,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东”字,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刻上去的。
“以后,”王雅雅把写着“雅”的那半贝壳攥在自己手心里,“以后你看到这个,就会想起我了。”
杨晓东的喉咙紧得说不出话。他握着那半块贝壳,握得指节发白。
“我不用看这个也会想起你。”他的声音沙哑。
王雅雅看着他,然后笑了。
是那种真的笑了的笑容。不是开学第一天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拔草时那种被逗笑了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带着一点点悲伤的笑。
“杨晓东,你是我认识的,”她顿了顿,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干净的男孩子。”
杨晓东不知道“干净”是什么意思。他手上有机油印子,指甲缝里有泥,校服昨天刚被扯破了一个口子。他哪里干净了?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把贝壳小心地放进校服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它安全地躺在那里。
太阳在云层里沉了下去,把半边天空烧成了橘红色。晚霞落进海里,把灰色的海水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是谁在海面上撒了一大把碎金子。
“该回去了。”杨晓东说。
“嗯。”
两个人从礁石上站起来。王雅雅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把脚丫子在礁石上蹭了蹭,穿上鞋。
杨晓东把她的书包和自己的书包都拿起来,背在肩上。
“我送你。”
他们沿着海边的小路往回走。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木麻黄,被海风吹得弯了腰,树枝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斜着,像是在集体鞠躬。
快到主路上的时候,王雅雅突然停下来。
“杨晓东。”
“嗯?”
“我喜欢你。”
四个字。
杨晓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竖了起来。天边的晚霞把他的脸照得通红,把他耳朵也照得通红。他的心脏砰砰砰砰地跳,声音大得他怀疑王雅雅都能听到。
他这辈子,活了十四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四个字。
而且这个人,是王雅雅。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王雅雅没有等他说完。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背着书包,马尾辫在晚霞里一跳一跳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杨晓东站在原地,一手拎着一个书包,像个傻子一样,一动都不会动了。
他的脸上,刚才被她亲过的地方,烫得像是被烙铁烙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那个地方,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手指上沾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很放肆,笑声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飘散在暮色苍茫的海边小路上。木麻黄的枝条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一群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一个十四岁男孩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他追上去,追上了王雅雅。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谁也不说话。晚霞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黑黑的影子在泥土路上晃来晃去,有时候碰到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他们的手背碰了一下。
杨晓东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他抓住了她的手。
王雅雅僵了一下,但没有甩开。
她的手又凉又软,被他握在手心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杨晓东的手心全是汗,但他不敢擦,怕一松开,她就跑了。
他们就这么牵着手,走完了回学校的那段路。
在校门口不远处,他们松开了手。
“明天见。”王雅雅说。这一次,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喊,也没有大声,就是很轻很自然地说出来的,好像这三个字已经说了很多很多遍了。
“明天见。”杨晓东说。
那天晚上,杨晓东躺在筒子楼的小床上,把那半块贝壳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贝壳上,把那个歪歪扭扭的“东”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块贝壳,翻来覆去地笑。
后背的伤还在疼。脸还在疼。膝盖还在疼。
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因为王雅雅说了“我喜欢你”。
因为王雅雅亲了他。
因为他牵了她的手。
这些事,比他受过的所有的伤加起来,都要重要一万倍。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跟王雅雅坐在那片礁石上,天很蓝,海也很蓝,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她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攥着那块写着“雅”的贝壳,笑得很甜。
那个梦很长很长,长到他不愿意醒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做着这个美梦的同一个夜晚,在石狮的另一头,一个装修精致的客厅里,王雅雅正跪在地上,面前是被撕碎的贝壳残片。
她的母亲邱妮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皮带,脸涨得通红。
“你跟那个小混混,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小混混!”
“还敢顶嘴!”
皮带抽下来了。
王雅雅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她用余光看着地上的贝壳碎片。那是她刚从海边带回来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现在它碎了。
但她的手心里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那是另外半块贝壳。
上面写着“东”。
她攥得那么紧,贝壳的边缘硌进了她的掌心,但她不肯松手。
窗外,石狮的夜空阴沉沉的,云层遮住了月光。
风暴还没有来。
但风已经开始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