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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不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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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詹淇在直播间里多了一项隐蔽的娱乐活动,叫“逗随意哥”。

她发现陈郁初的反应模式极其可爱,你正正经经跟他讨论恐怖片和小说,他能洋洋洒洒打出一大段观点清晰论据翔实的影评,但只要你把话题从内容本身转到他身上,他就立刻卡壳,回复从大段大段退化成短句,短句退化成短语,短语退化成单个字,最后直接装死。

他装死的方式也很统一…头像灰着,ID挂着,显然还在直播间里,但弹幕区一片沉默,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她有一次讨论完《遗传厄运》的结尾长镜头之后话锋一转,对着麦克风随口说了句:“随意哥你觉得这片子最恐怖的是不是一家人明明住在一起但其实谁也不认识谁,对了随意哥你家里几口人?”

弹幕区沉默了很久,久到新来的观众开始问“随意哥是谁”,然后他才发了一条五个字的回复:「我是独生子。」措辞干干巴巴的。

詹淇在屏幕这边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他连这种明显是个人隐私的问题都愿意回答,护城河已经退到城墙根了。

又有一次她在过关的时候被一个场景触发了一点回忆,说:“我以前画过一组类似的东西,被自己影子吞掉的人,我总觉得最恐怖的东西不是外来的,是从人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随意哥你觉得呢?”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快到像是连草稿都没打:「对,你上次画的星空也是这个逻辑,吞噬比毁灭更让人不安。」发出去不到两秒,撤回了。

又重新发了一条:「我之前看过你的直播回放,你对怪物的思路跟一般恐怖游戏的美术不太一样,更接近贝克辛斯基那种画风,沉甸甸的,不靠血腥靠密度。」

詹淇看着那条新消息,压住心中的雀跃,他撤回了,这是今天收获的最有意思的情报…他刚才紧张了,差点说漏嘴。

而他说漏嘴的内容恰好印证了她之前的推测:随意哥不止看过她的直播,还在现实生活里见过她的画,亲眼见过她画在黑色画纸上的银色线条,关于吞噬与光芒的星空。

她在百花山那晚画那张画的时候,站在她身后的只有一个人。

她对着麦克风说:“贝克辛斯基的密度感确实对我影响很大,你看得挺准。”她没提那条被撤回的消息,但她在屏幕这边给自己比了个无声的口型:抓住了。

第三次她玩到一半突然暂停游戏去拿外卖,走之前对着摄像头说了句“随意哥帮我看着点弹幕”,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真的在帮她回复,用他那套标志性的极简句式一条一条地回答观众的问题。

有人问“这个游戏剧情到底讲的啥”

他回「主角在找记忆,但找到的记忆不是自己的」

“主播去哪里了”

「拿外卖」

“刚才那个密码锁怎么开的”

「墙上的日历有标记,你可以看回放」

“你跟主播什么关系你怎么帮她回弹幕”

他回了一条四个字的弹幕:「我是榜一。」

语气生硬得像在声明一个他唯一有资格占据的身份。

詹淇端着外卖坐回电脑前,把弹幕回放翻了一遍,嘴里嚼着鸡块,对着屏幕露出一个被食物塞满了腮帮子也要挤出来的笑容。

她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麦。

“随意哥你怎么帮我看弹幕看得这么认真。”

他没回。

她又补了一句:“榜一还有这个义务吗。”

他还是没回。

弹幕里飘过一条「榜一大哥你是不是脸红了。」

他没回,但他的头像一直亮着,显示在线。

到第五天晚上,詹淇下播后给他发私信,问他字幕翻了多少了,他说翻了一半,明天交。

她说:“你还真翻啊,我只是开个玩笑。”

他回:“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但你确实想看,所以翻了。”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然后轻轻按了几个键,她没有再回私信,而是打开微信,点进那个名为“陈郁初”的联系人,在他的头像上停了一秒,退出了。

她没有发任何东西给他,但她心里有一个正在成形的声音,那个声音暂时还无法被翻译成语言,它更接近一种温度,从深冬的水面底下翻上来,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正在把冰层一道一道地融出裂缝。

第二天下午,陈郁初重新出现在了咖啡店,距离他上一次坐在这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詹淇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往柜子里码糖包。

她直起身转过身,他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头套了件黑色薄羽绒,头发不像平时那么整齐,有几根刘海翘在额前没压下去,有了一种青春男大的实感,但脸上的表情却沉得跟服装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没有笑容,眉间压着很低的气压,眼窝底下有不太明显的青灰色,像是没睡好。

他照例点了一杯热美式,走到靠窗角落的老位置坐下,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没打开。他只是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视线就定在了吧台上。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持续性极强的,带著某种沉默锚定感的注视,像船在海上下了锚之后无论风向怎么变船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詹淇在往咖啡机里补豆子的时候感受到了那道视线,她装作没发现,但她端托盘经过他桌边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他的电脑屏幕,屏幕是亮的,打开的是一个文档,题目写着“字幕翻译:阿里·艾斯特短片集”。正文密密麻麻中英对照,连注释都做了一整页。

他在咖啡店里接着翻译字幕。在生了不知道多久的气之后,坐在她对面,用一种低气压到几乎凝固的表情,继续完成她随口开的一个玩笑。

她走回吧台的时候心里那片冰面又裂了几条浅浅的纹路。

门口又响了一声风铃。

这次走进来的人不是常客,不是任何詹淇认识的面孔。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男生,身高目测一米九往上,穿了一件红黑拼色的篮球卫衣,袖子撸到小臂上面,露出胳膊上清晰的小臂肌肉线条,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五官硬朗明朗,笑起来一口白牙整齐得像是做广告的,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在散发一种自信的光芒。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穿着运动装的男生,一进门就在互相推搡嬉笑,有人往那男生后背上拍了一巴掌说“斯野你不是要认识那个小姐姐吗去啊”。

被叫斯野的男生回头笑骂了一句“别吵”,然后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大大方方地走到吧台前面,弯下腰,两条手臂往吧台上一撑,嘴角翘起一个存在感极强的笑容,带着明亮少年气的,毫不掩饰欣赏的角度。

“同学你好,我叫李斯野,隔壁体大的,能认识下吗。”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任何躲闪,亮堂堂的,带着那种运动系男生特有的坦率和侵略性,像一只在阳光底下摇着尾巴的狼犬,不咬人但也不知道控制距离。

詹淇的第一反应跟对待所有搭讪者一模一样,“不”字已经在她舌尖上成型了。

但她的眼角余光在同一个瞬间捕捉到了靠窗角落里的一个微小动静:陈郁初把杯子放下了,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然后他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在身前,盯着吧台的方向,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大幅度的变化,但他放下杯子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正无意识地转着杯子底座,转得极慢,像在用这个微小的重复动作克制某个更大更剧烈的动作。

詹淇看着他那个转杯子的手指,忽然就不想说“不”了。

她转回头看着李斯野,还是那副招牌的冷淡表情,但她的嘴角往上极轻微地上扬,轻微到李斯野肯定以为只是灯光晃了晃,然后她说:“你想怎么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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