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淇回到房间之后发现没带手机充电器,顾双双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充电器递过去,她接过去试了不匹配,顾双双说:“去找向导借一个吧,他住206,他有备用充电器。”
詹淇随意套了件摇粒绒出了门,民宿的走廊很安静,大多数房间的门缝底下都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说笑声。
她沿着走廊找206,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漆黑的山夜,她走到206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但不是向导。
陈郁初站在门口,头发是半湿的,水珠顺着他鬓角的发丝滑下来,沿着下颌线的弧度滴进白色T恤的领口里,布料贴着锁骨,他整个人在暖黄的房间灯光里呈现出一种柔软且毫无防备的状态,像一只被淋湿了之后还没甩干毛发的大型犬,每一根湿漉漉的头发都在无声地散发某种让人想伸手摸一下的无害信号。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门口的詹淇时骤然睁大了,然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红,红到耳尖,红到额头,像有人打翻了红色颜料。
詹淇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依然维持着高水平的平静,但她的后槽牙在咬合的状态下收紧了一下。
“不好意思走错了,我找向导借充电器。”她说完抬头看了一眼门牌…确实是206,她皱了皱眉。
“没走错,”陈郁初的声音微哑,他把门往旁边让了让,一只手抓着门把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拽了拽T恤的下摆,像是在确认衣服有没有什么地方没穿好。
“换房间了,原来的房间热水器坏了。”,他解释完这个之后顿了顿,“充电器我有,你先进来等一下,我给你找。”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詹淇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了房间。
这个行为在她的风险评估体系里绝对是偏高的,但她给自己的理由是外面确实太冷,站在门口等不如进屋等,而且他在零下的天气里顶着一头半湿发给她开门,她如果站在门口不动,他大概也会一直开着门站在门口跟她说话,那个画面想来想去都只会让两个人都更尴尬。
身后的房门咔哒一声合上了。
房间的布局跟她那间一样,但只剩下床头的阅读灯亮着,光线昏暗,床头柜上放着银框眼镜和一本黑色封面的书,浴室的门还是半开的,里面飘出一团温热的水汽,带着沐浴露的味道,跟他身上那股木质香融合成一种更私密的气味。
詹淇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极其严谨地锁定在墙上那幅印刷品的风景画上,绝对不往床的方向看。
陈郁初蹲在行李箱前面翻找,他的后颈从T恤领口露出来,水珠沿着脊椎的弧线往下滑。
他翻了好一阵才找到充电器,站起来递给她的时候手指在数据线上绕了两圈,脸上红潮未退但表情已经基本恢复了镇定。
“你最近几天下午没在咖啡店?”他问,语气听起来温和随意,但问完之后他的视线从充电器上移到了她的脸上,目光里有一点他没能完全藏住的某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最近调班了,调到中午,”詹淇接过充电器,实话实说,“有个商稿要赶,中午的班可以腾出晚上完整的时间画画。”
她说完之后觉得自己这段回应太干巴了。
陈郁初点了点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她,问了一个比刚才更加小心翼翼的问题,每个字都像是在唇齿之间被轻轻咬过一遍才放出来的:“你很缺钱吗?”
这个问题在旁人听来可能有些冒昧,但詹淇没有觉得被冒犯,大概是因为他问的方式。
她抿了下嘴唇,然后给出了同样不加修饰的回答:“缺,学费和生活费都要自己挣,能攒一点是一点。”
陈郁初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阅读灯光里显得格外深,里面有某种情绪在翻涌,但被他压得极好,好到表面只能看到一片平静的温和。
他只是点了点头,把充电器放在她手心,然后光速把手收了回去,与此同时他把脸转向了床头柜的方向,开始整理那本书,书被他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书脊磕在柜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谢,明天还你。”詹淇握着充电器离开,她压下把手拉开门,冷风从走廊里扑面而来,把她刚才在房间里染上的一身暖意瞬间洗刷得干干净净。
她走回去的路上经过走廊窗边,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山夜,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站了五秒钟,直起身走回了房间。
推开房门的时候顾双双正趴在床上翘着腿刷视频,看到她进来立刻翻身坐起来,刚要开口问充电器借到了没,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歪着头看了詹淇两眼,说了句:“你这脸怎么这么红?”
詹淇给手机充上电:“外面冷,冻的。”
顾双双哦了一声,明显没有相信,但她知道再追问下去也不会得到任何有效回答,也就作罢。
凌晨十二点半,所有人重新集合上观测平台。
百花山海拔将近两千米,空气稀薄干燥,银河在头顶铺开,密集的星带像撒出去的碎钻,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詹淇站在一台望远镜前面,眼睛贴着目镜,在副社长的指导下找到了仙女座大星系,那个模糊的光斑已经在宇宙中飞行了两百五十万年才抵达她的视网膜。
她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把位置让给下一个同学,然后往旁边那台施卡望远镜的方向扫了一眼。
陈郁初正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调整相机的曝光参数,表情专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那是一种完全沉浸在工作状态里的专注,跟她之前在咖啡店里看到的他判若两人。
她收回视线,仰头看头顶的银河,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像个被裹在织物里的小动物,就在她仰头的那个瞬间,一颗流星从仙后座的方向划过去,快得像一个被擦掉又重写的句子。
她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画本和一支银色高光笔,借着旁边手电筒的微光开始在纸上速写,她画的是一种更接近她内心图景的意象:流星的轨迹变成了一条被撕裂的裂缝,星空不是被仰望的美而是某种正在被吞噬的东西,光和暗在同一个画面里互相撕咬。
她画得太过投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正弯着腰,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安静地看她的画。
陈郁初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她侧后方大约一米的位置,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画本上。
他的表情在手电筒的微光里显得模糊而温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画本上繁复的银线和她握笔的手指,手指骨节分明,中指侧面有一块因为长期握笔画画磨出来的茧。
他没有说话,她就这么画了五分钟,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她呼出一口白气,这时候才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她回头,看到陈郁初站在那里,山风把他的刘海吹得有些凌乱,鼻尖冻得有点粉红。
“画得很好,你的风格很独特。”他说。措辞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詹淇合上画本站起来,说了声谢谢,然后把画本塞回帆布包里。
她转身往民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之后停下说了句:“你不去看着设备?”
陈郁初在她身后回答,声音被山风吹得有点散:“有人轮班,现在不是我。”
詹淇点点头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回走,她的帆布包带子在她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走得很稳,脚步不快不慢,帽檐在红色手电筒的光里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脸上此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