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夫人病倒了。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年纪大了,在公堂上站了半日,回来又连着几夜没睡好,寒气入体,发了一场低烧。周嬷嬷天没亮就来敲沈知微的房门,说老夫人烧了一夜,喝了姜汤也不见好,嘴里一直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
沈知微披了件外裳便往正堂去。苏老夫人躺在床上,额上搭着一条湿帕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平日里那股精明刻薄的气焰被一场低烧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瘦小的、蜷在棉被里的老妇人。沈知微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厉害。
“请大夫了吗?”
“刘嬷嬷已经去请了。”春桃端着热水进来,压低声音,“姑娘,灶上熬了药,一会儿就能端来。”
苏老夫人听见说话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看见沈知微坐在床边,目光里先是茫然,然后是诧异,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她大概没想到第一个坐在她病床边的人,是这个被她告上公堂、被她联合三婶婆施压、被她用公主府的信砸过的儿媳。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哑,只发出一个极含糊的音节。
“母亲别说话,省着些力气。大夫马上就到。”沈知微接过春桃递来的热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很轻,语气平淡,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趁机挖苦。
苏老夫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她偏过头去,望着帐顶,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景文。”
“景文在京中备考,定会平安的。”沈知微替她掖了掖被角,“等他中了进士回来,母亲还得打起精神替他接风。”
苏老夫人没有接话。她闭上眼睛,眼角有一道极细的水痕滑进鬓边,很快便被枕头吸干了。也许她想起了苏景文小时候发烧,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替他擦汗。那时候她还年轻,手里没有状子,心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盆凉水和一条拧了又拧的湿帕子。
大夫来开了几副药,说没什么大碍,退了烧就好,只是年纪大了,往后不能再动气。刘嬷嬷跟着大夫去抓药,春桃在灶房里守着药罐,周嬷嬷在正堂里进进出出换热水、倒药渣、晾被褥。沈知微坐在病床边,将苏老夫人额头上的湿帕子取下来重新浸了凉水拧干再敷上去,如此反复,每一次动作都很轻。
午后苏老夫人的烧终于退了些,人也清醒了不少。她靠在床头,就着沈知微的手喝了几口粥,然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这一息很短,短到旁人可能注意不到,但沈知微注意到了。这不是从前那种估量、试探、审视,而是一个人在病中放下防备之后,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和眼前这个人相处的茫然。
“你头上那支银簪,从成亲那日到现在,见你日日戴着。”苏老夫人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但语气难得的温和,“谁送的?”
“一个朋友。”沈知微答得很快。
苏老夫人没有追问。她靠在枕头上闭了闭眼,像是在回想什么,然后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嫁进苏家这么些日子,景文怕是连一支素银簪子都没给你买过。”
沈知微没有接话。她看着苏老夫人靠在枕上、眉眼间还带着病中疲惫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老妇人替儿子算了一辈子,却从未真正看清过儿子。苏老夫人以为苏景文和她一样,眼里只有功名和利益,只是还不够细心、还不够体贴。她不知道苏景文不是没给她买过簪子——是从来不曾想过要给她买。他的凉薄不是算计太多,是心里根本没有她。苏老夫人的可恨在于她替儿子算计了所有能算计的东西,她的可怜在于她算计得再多,也填不平她儿子骨子里的凉薄。
苏老夫人见她没有接话,也没有再说下去。她将粥碗推到一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但沈知微注意到她搁在被面上的手指还在微微收紧又松开——她在想什么,但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