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讼搁置后的头几日,苏老夫人安静得近乎反常。她不再在早饭时旁敲侧击问铺子的进项,也不再在正堂里端着一盏凉茶盯门口。每日除了吃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房里,连周嬷嬷都说老夫人最近睡得比平时早,起得比平时晚,像是公堂上被抽走的那部分底气还没补回来。
但沈知微注意到一件事。苏老夫人虽然不出门,但每隔一两天就会让周嬷嬷去巷口茶楼买一包新茶。她以前只喝最便宜的高末,如今点名要龙井,还指定要茶楼二楼靠窗那个位置的茶。周嬷嬷跟她说过,那个位置正对着街对面绸缎庄的招牌。苏老夫人不是忽然讲究了,是用买茶当借口,让周嬷嬷替她看铺子的动静。她人不出门,眼睛没闲着。
这日午后,沈知微去了沈府。不是去书房问计,不是去母亲院里闲坐,是去账房。
季掌柜正在案前拨算盘,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行礼。账房里堆着半人高的账册,空气中飘着陈年纸张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淡淡涩味。阳光从高窗上斜斜打下来,照在季掌柜花白的发顶上,把他稀疏的头发映成一圈模糊的银边。
“大小姐今日怎么有空来账房?”
“想请季掌柜替我拟一份东西。”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张早已写好的清单,推到他面前。上面列着她名下所有财产——六箱嫁妆、一间绸缎庄、城西两间收租的小铺面、以及几件散置在苏家库房里还没来得及被苏老夫人发现的首饰。
季掌柜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惊讶,是一个老账房在面对一份不容出错的账目时特有的审慎。
“大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我想将铺子名义上转入母亲名下,由沈家账房代管。田产和首饰暂时不动——首饰锁在苏家库房里,钥匙在我手上。田产的地契还在苏老夫人手里,暂时拿不回来,但可以先把苏家田产的历年收租记录调出来备案。如果有朝一日对簿公堂,这些记录能证明那些田产虽然在苏家名下,但历年的收租一直由苏老夫人私自截留,从未充入苏家公账。”
季掌柜沉默了片刻,将清单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算盘上的一颗珠子。那颗珠子从右拨到左,发出一声极轻的撞击声。
“大小姐这是在防苏家。”
“不。我是在防所有人。”她顿了顿,“包括以后可能出现的任何人,以任何名义,试图动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季掌柜没有再多问。他在沈家做了大半辈子账目,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他在账房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将转让文书、代管协议、备案清单一一拟好,每一条条款都写得滴水不漏。铺子转入沈夫人名下,经营收益归沈知微个人所有,苏家任何人无权以任何名义主张分成。苏家田产收租记录一式三份,一份备案府衙,一份留存沈家,一份由沈知微私人保管。他用词精准,条条分明,将每一处可能的漏洞都堵得严严实实,透着一丝不苟的老辣。
沈知微接过文书逐字看了一遍,然后在每一份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季掌柜将其中一份收进沈家账房的铁皮柜里,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