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没有日期。
字迹也变了,不再是工整的蓝色钢笔字,而是一种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写下的字,颜色发黑,不是蓝的,也不是黑的,而是那种干涸之后变成褐色的红。
“我不知道还能写多久。他不让我走。他不让我说话。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
今天他又叫我去实验室,说要给我补课。我知道我不该去的,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他是老师,我是学生,学生不能拒绝老师,对吗?
他说如果我告诉别人,他就说是我主动的。他说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成绩不好的女生说的话。
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说因为我是他的。
林晓雨今天问我为什么老是哭,我说没有。她不信,但她没有继续问。她是我唯一的朋友,但我不能告诉她,因为如果告诉她了,蔡老师就会知道,然后他就会——
我写不下去了。
这本日记是我唯一会留下的东西。如果有人看到它,请你帮我记住,我叫邱莹莹,我十四岁,我不想死。
但如果我死了,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让蔡国良也死。”
最后几个字已经很难辨认了,像是笔尖在纸上反复划了很多遍,把纸面划破了,露出底下白色的纸浆。蔡少坡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字开始在他眼前晃动、扭曲、重新排列组合,变成一些他看不懂的形状。
教室里很安静,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蔡少坡抬起头,发现教室里的人少了一大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他完全没有察觉。
陈雨桐也不在座位上。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那个被雷劈过的钟——指针指向九点十五分,秒针每走五步往回跳一步,像一只永远飞不出去的苍蝇。
蔡少坡深吸一口气,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的手指碰到抽屉底板的时候,触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东西。他低头去看,发现抽屉底板上刻着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痕迹很浅,但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底板。
他凑近了去看那些刻痕。
第一行刻着:邱莹莹 1984.3.2
第二行:林晓雨 1984.3.10
第三行:陈国强 1984.4.5
第四行:………
他一路往下看,名字和日期排成了一长串,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名字被涂黑了,有些名字只刻了一半就断了,像是刻字的人在最后一刻突然放弃了。
倒数第二行刻着:蔡少坡 2024.9.1
蔡少坡的手指猛地缩了回去。
他看得很清楚,那些刻痕不是新的,它们和上面的那些名字一样老旧,一样被灰尘填满,一样带着岁月的痕迹。但那个日期——2024年9月1日——就是他今天来到这所学校的日子。
这些刻痕不是今天刻的,也不是昨天刻的。
它们看上去至少已经存在了好几年。
也就是说,好几年前,就有人在初一三班的课桌抽屉底板上刻下了他的名字,刻下了他来到这所学校的日期,精确到了某一天。
蔡少坡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他把手从抽屉里抽出来,握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恐惧。但恐惧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四肢和胸腔,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教室里仅剩的几个学生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那种他已经在食堂里见过的、令他毛骨悚然的同情。
“你还好吧?”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蔡少坡没有回答。他大步走出教室,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一路点亮了头顶的灯管,灯管亮起来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某种昆虫振翅的声音。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物理实验室,门开着一条缝。
不是完全关着的,也不是完全开着的,就是那么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是那种昏黄的、温暖的光,和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完全不一样。
蔡少坡盯着那条门缝,觉得自己应该转身下楼,应该回宿舍,应该睡觉,应该忘记今天看到的一切。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了。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决定,就像早上他身体替他决定去拿那本日记一样。
他走过去。
走廊不长,从楼梯口到物理实验室的门最多二十步,但这二十步蔡少坡走了很久。不是因为他走得慢,而是因为他每走一步,走廊就变长一点。不是心理作用,是物理上的变长,他能看见脚下的地砖在拉伸,一块六十厘米见方的白色地砖,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一米、两米、三米。
他走了二十步,按理说应该已经走到了,但物理实验室的门还在前面,距离和二十步之前一模一样。
门缝里的灯光依然在漏出来,温暖而昏黄。
蔡少坡停下来,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喉咙很干,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从物理实验室里传出来的。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如果不是整条走廊只有他一个人,他根本不可能听见。
是纸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折纸。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伴随着纸张被折叠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那种干燥的、清脆的、像骨头断裂一样的声音。
蔡少坡的后脑勺一阵发麻。他想跑,但这次他的身体没有替他做决定,因为他的身体也在害怕。他的腿在发软,膝盖在打颤,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灯前经过了。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
不再是折纸的声音。
是跳绳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
绳子抽打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啪”声,像是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声音很清晰,不像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更像是直接在他的脑子里响起来的。
蔡少坡终于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向楼梯口跑去。这一次走廊没有变长,地砖没有拉伸,他在三秒钟之内就跑到了楼梯口,然后像一颗出膛的子弹一样冲下了楼梯。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他冲出教学楼,冲进操场,月光洒在塑胶跑道上,把那片暗红色的地面照得像凝固的血。老榕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枝叶晃动的时候,月光穿过缝隙落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无数晃动的人影。
蔡少坡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下来,在塑胶跑道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他抬起头,看向那棵老榕树。
树下的石碑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上面的苔藓看起来像是一层墨绿色的皮肤。石碑后面,树干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蔡少坡直起腰,慢慢走过去。他的腿还在发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棉花上行走,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像白天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拿那本日记,就像刚才他控制不住自己走向物理实验室。
他走到树前,看清了那个反光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用图钉钉在树干上,照片上是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齐耳短发,大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地方。
照片下面刻着一行字,和抽屉底板上的刻痕一样,是用指甲刻的。
“邱莹莹,1984—1999,你没有离开。”
1999年不是她出生的年份。
是她被挖出来的年份。
蔡少坡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早上,他走进初一三班教室的那一刻,全班同学同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他。那种眼神他想了整整一天都没有想明白,但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好奇。
不是同情。
是确认。
他们不是在看他这个人。
他们是在确认——那个被盯上的人,来了。
操场上,跳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是从物理实验室的方向传来的,也不是从任何有建筑的方向传来的。它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从头顶的榕树树叶间,从脚下的塑胶跑道下面,从围墙外的臭水沟里,从天上,从地下,从每一个缝隙、每一条裂缝、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同时涌出来。
一下,一下,又一下。
蔡少坡抬起头,看向教学楼四楼。物理实验室的灯还亮着,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门缝后面有一个影子,很瘦很小,扎着马尾辫。
那个影子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然后灯灭了。
整栋教学楼的灯同时灭了,不是一盏一盏地灭,是同时灭掉的,像是有人拔掉了整栋楼的电源插头。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操场,淹没了榕树,淹没了蔡少坡。
在完全的黑暗中,跳绳的声音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很轻,很柔,很近,近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蔡少坡,”那个声音说,“你和你爷爷,长得真像。”
蔡少坡猛地转过身。
身后什么也没有。
只有老榕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一个女孩在笑。
月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蔡少坡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脚底发麻,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校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只记得爬上床的时候,上铺的男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你终于回来了,刚才有人来找你,说是你老家的亲戚,一个女的,扎马尾辫的。”
“她说什么了?”蔡少坡问。
“她说——”上铺的男生打了个哈欠,“她说让你好好看看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
蔡少坡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课程表,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字,什么“明天考试”“记得带钱”“别忘了一班小芳”之类的。
但在那些字的中间,有一行字是新写的,笔迹和邱莹莹日记里的一模一样。
“你是第47个。”
蔡少坡眨了一下眼睛。
那行字变了。
“前面46个人,都死了。”
他又眨了一下眼睛。
那行字又变了。
“但你不一样。”
他不敢再眨了。
但他还是眨了。
最后一行字出现在床板上,字体是红色的,像是用什么东西蘸着写上去的,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你是我最喜欢的那个。”
蔡少坡闭上了眼睛。
但他知道,就算他闭着眼睛,那些字依然在看着他。
就像那棵老榕树在看着他。
就像物理实验室那扇永远关不上的门在看着他。
就像邱莹莹。
她在看着他。
她已经等了他四十年了。
她不介意再等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