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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复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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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郁桑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花了大概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家。不是在徐漾家那张大得离谱的床上,不是在那间被晨光照得通亮的房间里,是在自己家——那栋空荡荡的别墅,三楼那个灯罩歪了两年的房间,那张睡了两年的单人床。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

门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比上次更长了,像按门铃的人怕他听不见似的,手指一直按在上面,铃声在整栋别墅里回荡,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在不停地撞墙。

郁桑从床上坐起来,左脸的旧伤已经不太疼了,但右眼眶的青紫在晨光中看起来比昨晚更明显——黄绿色混着紫红色,像一块被雨水泡过的淤青。嘴角的痂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灯光下翘起一个角,看起来随时都会掉下来。

门铃响第三声的时候,他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他彻底清醒了。他没有换衣服,穿着昨晚那件徐漾的深灰色卫衣——他没有换回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换——下了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徐漾站在门外,穿着自己的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他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有点发红,十一月的早晨已经很冷了,他穿得不多,校服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卫衣。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按第四次门铃,安静地等着,像一只耐心的猫蹲在门口,知道门迟早会开。

郁桑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门。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他看着徐漾,站在门口,堵在那里,没有让开的意思。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说了今天来找你。”徐漾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上周就计划好了的事。他的目光在郁桑脸上停了一瞬——不是盯着看,就是很快地扫了一眼,确认那些伤还在不在、有没有好转、需不需要再处理。

郁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昨晚想了很久,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今天徐漾来的时候该怎么办——要不要让他进门,进门之后让他坐在哪里,他爸如果在家怎么办,如果他爸不在家又怎么办,冰箱里没有可以招待客人的东西怎么办,客厅乱得像被抢劫过一样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徐漾不应该来,不应该看到这些。但现在是早上八点四十三分,徐漾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鼻尖冻得发红,他没有办法在这一刻说出“你回去吧”。

“进来吧。”他侧过身,让出了门口。

徐漾走进来,在玄关换了鞋——郁桑从鞋柜里找了一双客用拖鞋给他,那双拖鞋是他妈在的时候买的,他妈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穿过,放在鞋柜最里面,包装袋都没拆。徐漾穿上那双新拖鞋,走进客厅,站定了,看着四周。

郁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反应。

客厅比他想的还要乱。茶几上放着一个白酒瓶和两个空杯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沙发的靠垫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角,地板上散落着几张报纸和几本杂志。窗帘没有拉开,整个客厅的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精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那种气味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是一种渗进了墙壁、地板、家具里的、带着腐烂气息的味道。

他以为徐漾会皱眉,或者至少会露出一点不适的表情。但徐漾没有。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照在深色的木质家具上,照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照在那个堆满了烟头的烟灰缸上。阳光没有让这个客厅变得更好看,它只是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邋遢和破败被照亮了,无处遁形。

“你家挺大的。”徐漾说。就这一句,没有评价客厅的脏乱,没有问茶几上为什么有酒瓶,没有问他爸在哪里。就像上次在储物间里,郁桑蹲在黑暗中哭,徐漾推门进来,放下一包纸巾,什么也没说。

郁桑看着徐漾站在阳光里、穿着校服、手里拿着刚从包里掏出来的早餐的样子,喉咙忽然有点发紧。他站在自家的客厅里,一个他已经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但此刻他觉得这个客厅变得陌生了——不是因为徐漾的到来改变了它,而是因为徐漾的到来让他看清了它。那些他习以为常的、在黑暗中看不清也不想看清的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全都被翻了出来,摊在他面前,无处可藏。

“你站那儿干嘛?”徐漾转过头看着他,“过来吃早饭,一会儿凉了。”

郁桑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徐漾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两碗小米粥,装在一次性餐盒里,还冒着热气;一屉小笼包,八个,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像八个白白胖胖的小兄弟;两双一次性筷子,两包纸巾,一小袋咸菜。

“你从哪儿买的?”郁桑问。他家附近没有卖早餐的地方,最近的一个早餐店要走十五分钟,而且只卖油条豆浆,不卖小米粥和小笼包。

“你们小区门口那条街往东走有一个路口,拐进去有一家早餐店,在那儿买的。”徐漾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他家楼下就有,很方便。

郁桑知道那个路口。从他家走到那个路口要二十分钟,然后还要再拐进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才有一家很小的早餐店。他不记得那家店有卖小笼包,因为他只去过一次,买了两个包子,不好吃,就再也没去过了。徐漾第一次来他家,能找到那家店,说明他至少在来的路上问了路,或者提前查了地图,或者早上很早就出门了,在这片他不熟悉的地方绕了很久,直到找到一家他觉得还不错的早餐店。

郁桑没有问徐漾是怎么找到那家店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汤汁很足,比他上次买的那两个包子好吃多了。他又夹了一个,这次蘸了一点醋,酸味和肉香味在嘴里混在一起,让他觉得胃里暖洋洋的。

“好吃吗?”徐漾问。

郁桑点了点头。他嚼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比学校门口的好吃。”

“那以后周末我来的时候都给你带。”

郁桑的筷子顿了一下。徐漾说了“以后”,说了“都”。这意味着在徐漾的设想里,这个场景不是发生一次就结束了的事,而是一个会重复发生很多次的事——他会来,带早餐,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这个客厅,然后坐下来,和郁桑一起吃完这顿早餐。一遍又一遍,不知道多少遍。

他没有接这句话,低下头继续吃包子。八个包子,他吃了四个,徐漾吃了三个,剩了一个孤零零地躺在笼屉里,最后被徐漾夹走了。

吃完早饭,徐漾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记本,摊在茶几上。茶几上那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被徐漾用一个塑料袋套起来放到了一边,腾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

“今天复习数学,函数的单调性和奇偶性,”徐漾翻开课本,“这部分你上次月考丢了很多分,选择题第三题、填空题第二题、大题第一问,全是关于单调性和奇偶性的。”

郁桑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拿起那支黑色的钢笔。他看了一眼徐漾摊在茶几上的课本,上面的函数图像画得很标准,坐标轴标得很清楚,每一处关键点都用红笔圈了出来。那些都是徐漾备课的时候画的——也许是在昨晚,在他自己家的书桌前,打开台灯,把课本翻到这一章,一道题一道题地看,把郁桑可能不懂的地方一个一个地标出来,然后画上重点符号,写上一两句话的提示。

“你先看这一页的概念,”徐漾说,“看完我跟你说一下判断单调性的方法。”

郁桑低下头,看着课本上的那些字。函数的单调性——如果对于定义域内某个区间上的任意两个自变量x1和x2,当x1

他把这个概念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之后,就像一条很滑的鱼,他明明抓住了,手一松,它又溜走了。他又读了第四遍,这次他一边读一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在上面画了一条上升的直线,在直线旁边写了两个字——“递增”。然后画了一条下降的直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递减”。

画完之后他觉得这个概念好像没那么难了。不是因为他突然变聪明了,是因为他把那些抽象的、在脑子里飘来飘去的概念,用笔固定在纸上,变成了他眼睛能看到、手能摸到的东西。

徐漾开始讲了。他讲得很慢,比在学校里讲课慢得多,每一个步骤都拆得很细,像是在搭积木——先搭第一层,确认稳了,再搭第二层,再确认稳了,再搭第三层。郁桑跟着他的节奏,一层一层地往上搭,遇到不稳的地方就停下来,把前面那一层重新加固,然后再往上。

方远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方远:你们在干嘛?今天图书馆去不去?

郁桑看了一眼消息,把手机递给徐漾看。徐漾看了一眼,说:“你跟他说我们在你家复习,他要想来就来。”

郁桑接过手机,打了几个字。

郁桑:在我家复习。你要来吗?

方远秒回了。

方远:你家?你家在哪儿?

郁桑发了定位。

方远:卧槽,你家住别墅???你从来没说过!!!

郁桑:你也没问。

方远:我去!等我!我马上到!给我留门!

郁桑把手机放在一边,抬起头看着徐漾。徐漾正在翻课本,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故意的?”郁桑问。

“什么故意的?”

“叫他来。”

徐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被你看穿了但我不打算承认”的味道:“他来了你高兴,我又不损失什么。”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我哪里高兴了”,但他发现自己确实高兴了一点。不是那种很大的、需要跳起来欢呼的高兴,是很小的、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溅起一朵小水花的那种高兴。方远要来,他家会有一个说话很大声、吃东西很快、笑起来很吵的人坐在这间安静的、灰蒙蒙的客厅里,把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打破,把阳光搅得更乱,把空气搅得更热。

他发现自己想要这个。他想要有人来,想把窗帘拉开,想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扔掉,想让这栋房子重新活过来。哪怕只是一个下午。

方远来得比他说的“马上”慢了一些,因为从方远家到郁桑家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他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门铃响的时候郁桑正在做徐漾出的函数单调性练习题,做到第五题,卡住了。

他去开门,方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可乐和一包薯片。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运动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像鸡窝,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到了”的如释重负。

“你家也太远了吧!”方远一边换鞋一边抱怨,“我坐公交车坐了四十分钟,转了一趟车,下错了一个站,走了十五分钟才找到你们小区。你们小区门口那个保安还问我去哪一栋,我说了你的名字他查了半天才让我进去。”

“保安认识我。”郁桑说。这不算假话,保安确实认识他,因为他在这个小区住了十几年,因为他的父亲郁江津经常醉酒晚归,保安已经帮他把醉倒在小区门口的人扶回家好几次了。

方远走进客厅,看到徐漾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书本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漾哥你也在啊?你们俩背着我在家偷偷学习?”

“没有偷偷,”徐漾头都没抬,“大张旗鼓地学。”

方远把可乐和薯片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被他坐得陷下去一大块,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了沙发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们学你们的,我打会儿游戏,不打扰你们。”方远掏出手机,打开游戏,把音量调到最小,然后缩在沙发的一角,开始打游戏。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那种空荡荡的、没有人在的安静,现在是三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做各自的事情的那种安静——郁桑做题,徐漾讲题,方远打游戏,可乐摆在茶几上,薯片袋子被打开了一个口子,空气里有薯片的味道和课本的油墨味混在一起的那种气息。

郁桑做到第八题的时候,卡住的时间比之前都长。是一道关于函数奇偶性的题,给了一个函数f(x)=x?-x,要求判断它的奇偶性。他把f(-x)算出来了,是-x?+x,然后他不知道该拿这个结果和f(x)做什么比较。

“奇函数的定义是什么?”徐漾在旁边问。

郁桑翻到课本,找到奇函数的定义:“对于定义域内任意x,都有f(-x)=-f(x),则f(x)是奇函数。”

“你算出来的f(-x)是多少?”

“-x?+x。”

“-f(x)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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