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郁桑觉得自己刚闭上眼不到五分钟。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个不停,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六点二十。屏幕上的未读消息停在昨晚和徐漾的聊天记录上——他发的那条“嗯。晚安”前面,是徐漾的“睡了,晚安”。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枕头上,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里。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还在睡,上铺的周洋打着呼噜,对面床的林嘉诚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窗户关不严实,深秋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郁桑闭着眼躺了五分钟,脑子里乱得像被猫玩过的毛线团。那个储物间,那扇被推开的门,那个人蹲在他面前放下一包纸巾然后什么也没说——每一个画面都在他闭上眼的时候自动回放,精确到每一帧,清晰得让人烦躁。
他猛地坐起来,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抓了抓头发,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他把冷水拍到脸上,用力搓了两把,搓到脸颊发红,然后对着镜子把表情调整回那个惯用的模式——眼皮微垂,嘴角微扬,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看不上。
他练这个表情练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不戴这副表情的时候,脸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操场上没什么人。郁桑沿着跑道慢慢走,右脚在走了大概两百米之后开始隐隐作痛,那种痛感他很熟悉,像一根生锈的针扎在骨头缝里,说不上有多疼,但就是让人一步都不想多走。
他在看台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学校不让抽烟,被抓到要记过。但他口袋里永远装着烟,不一定要抽,但装着会让他觉得踏实。就像有些人需要随身带着护身符一样,他的护身符是一包十三块钱的红塔山。
他叼着没点的烟,看着操场上渐渐多起来的人。
有晨跑的高三学长,有在草坪上背单词的女生,有拿着扫帚值日的值周生。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今天要干什么。郁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了别人生活片场的局外人——所有的道具和布景都在,台词他也背得滚瓜烂熟,但他就是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徐漾发来的消息:“你放的?”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他课桌上的塑料袋和卤蛋。
郁桑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回。明明昨天晚上是他先发的消息,明明那些“睡不着”“晚安”都是从他的手机里打出去的。但到了今天早上,看着徐漾发来的消息,他的手指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怎么都摁不下去那个键盘。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这是一个他很早就学会的道理——不要让别人觉得你太容易接近。一旦让人觉得你近了,他们就会想靠得更近,然后他们会看到那些不该被看到的东西,然后他们会害怕,会后退,会说一些“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之类的话,最后离开。
每一次都是这样,没有例外。
所以他在回消息这件事上犹豫了很久,久到第一节课的铃声都响了。
徐漾坐在他前面两排靠右的位置,和方远同桌。郁桑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徐漾的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校服的领子折了一个角,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卫衣帽子。徐漾听课的时候坐得很直,记笔记的时候头会微微低下去,偶尔老师提问的时候他会举手,回答问题的声音不大不小,不急不慢,标准的“好学生”做派。
成绩好,转校生,不惹事,和谁都处得来。
郁桑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了个标签,然后觉得这个标签贴得太简单了,又撕掉了。
因为好学生不会在他蹲在储物间里哭的时候推开门,不会在他手抖着擦眼泪的时候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放下一包纸巾,不会大半夜的跟他讨论一个卤蛋的归属问题。
好学生不会那样。
所以徐漾不只是一个好学生,或者说,他不只是一个“好学生”。
第二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林,说话轻声细语的,脾气好得不像话。林老师今天讲阅读理解,一篇关于鲸鱼迁徙的科普文章,讲着讲着忽然点了郁桑的名。
“郁桑,你来翻译一下第三段。”
郁桑站起来,把英语课本翻到那一页,低头扫了一眼。那些单词他都认识,连成句子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就是懒得开口。不是不会,是不想。不想站起来,不想被所有人看着,不想让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看一个需要被特别关注的边缘人物。
“不会。”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老师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很快恢复了温和的表情:“你试试看,没关系的。”
郁桑张了张嘴,正准备再说一遍“不会”的时候,坐在他斜前方的方远忽然大声咳嗽了一下,然后快速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看的不是他,看的是徐漾。
徐漾没有回头,但郁桑注意到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但郁桑发现了,因为他从第一节下课开始就一直在看徐漾的后脑勺,看得太久了,久到他开始熟悉徐漾每一个微小的动作——翻书的时候会先用中指抵住书页的边缘再翻过去,思考的时候会用笔尾轻轻敲桌面,被老师点到名的时候会先清一下嗓子再回答。
这些小动作堆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立体的徐漾,不是那个“成绩好、不惹事”的扁平标签。
“郁桑?”林老师还在等他的回答。
郁桑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课本,忽然开口了:“鲸鱼……不是鱼,它们是哺乳动物,和人类一样用肺呼吸。”他的声音不大,读英文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好听,每个单词的尾音都咬得很轻,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发出那些声音。“它们每年迁徙的距离超过一万公里,从觅食地到繁殖地,然后再回来。”
林老师眼睛亮了一下:“很好,继续。”
郁桑没继续,直接坐下了。
全班都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小声笑了起来。林老师也不生气,笑着说:“看来郁桑今天是心情好,愿意开口了。大家给他鼓个掌。”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郁桑面无表情地把课本翻回老师讲的那一页,但耳朵尖红了一点。他讨厌被表扬,讨厌那种“原来你也会这个”的惊讶目光,好像他天生就应该什么都不会似的。他会的多了,只是不想表现。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后脚就有几个女生围到了郁桑座位旁边。为首的女生叫苏晚,是班里的文艺委员,长头发,大眼睛,笑起来甜甜的,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家教很好的女孩子。
“郁桑,你刚才读英文好好听哦。”苏晚靠在旁边同学的课桌上,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学过英式发音?”
郁桑把英语课本合上,塞进课桌里,头都没抬:“没有。”
“那你怎么读得那么好?”另一个女生凑过来问。
“运气。”郁桑说。
苏晚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夸你你还不好意思了。”
郁桑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和他完全无关的东西:“我没不好意思,我就是不想说话。”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面,苏晚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的两个女生面面相觑,空气突然变得很尴尬。
方远在后面小声说了句“来了来了”,徐漾在旁边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苏晚咬了咬嘴唇,还是维持住了体面,笑了笑说:“好吧,那我不打扰你了。”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出了教室门才抬手揉了揉眼睛。
郁桑看着她的背影,面无表情,但放在课桌下面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听到了,那几个女生走出教室之后在外面说的话。
“他什么人啊,苏晚好心好意跟他说话,他摆什么臭脸?”
“就是,真以为他自己是谁了,不就是仗着长得好吗?”
“苏晚你别理他,他那个人就那样,对谁都爱答不理的。”
郁桑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啪地拍在桌上。
不是第一次了。
他总是这样,把靠近他的人推开,用最直接的方式,最不留情面的话。因为他知道,与其让别人慢慢发现他不值得靠近,不如一开始就别给任何人希望。这样对大家都好。
但今天他做得过分了。苏晚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夸了他一句。他完全可以笑一下说声谢谢,然后该干嘛干嘛。但他没有,他选了最伤人的那种回答。
因为他昨晚在储物间里被人看到了最不想被看到的样子,今天早上又因为要不要回一条消息纠结了一整个早读,他的情绪像一口烧干了的锅,任何东西掉进去都会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晚刚好在那时候把东西丢了进来。
郁桑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出教室,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风从两栋楼之间的夹道灌进来,吹得校服鼓鼓囊囊的。他站在风口里,看着楼下操场上打羽毛球的人,脸上的表情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抽烟吗?”
身后有人问。
郁桑回头,看到徐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不抽。”郁桑说。
“我也没说要给你。”徐漾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靠在栏杆上,“我就是问一下,然后告诉你我不抽。”
“……你有病吧。”